【第5章 第5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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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內，王猛正對輿圖凝眉沉思。
“賈百戶，”
他未抬頭，聲沉如鐵，“今日哨探來報，前線一帶發現小股後金遊騎出冇。
你部今夜整備，明晨寅時出發增援巡防——務必謹慎，不可冒進。”
賈邱抱拳領命：“遵令！”
王猛忽抬眼看他，似有考量：“你可知為何命你寅時動身，而非今夜即往？”
賈邱略作沉吟：“大人明鑒。
後金騎兵雖精於騎射，夜戰反受其製。
且彼等多是一人雙馬，來去如風，戰則易遁，我軍難以追剿。
即便遭遇，彼亦恃機動之利，敢掠敢戰。”
晨光初現時纔是他們行動的時刻，夜色從不屬於劫掠者的舞台。
為防北疆鐵騎南下，軍中哨探向來配足糧馬，一人三騎的規製讓探查範圍遠擴至敵境深處——照此推斷，金兵的馬蹄應當還未真正踏破我朝邊線。
王猛頷首稱許：“西平堡本就是抗金最前線的關隘，鄰近村落馳援迅捷。
你能思慮至此，可見早有籌謀。
去吧，好好整備。”
賈邱躬身退下，回到馬營時天色尚早。
“今日操練到此為止。”
他立於校場前，聲音清晰如擊鐵，“接軍令，即日起加強邊境巡防。
所有人即刻休整，明日寅時點卯，不得延誤。”
頓了頓，他又肅然道：“軍法如山：臨陣脫逃者斬；托病避戰者斬；交戰回顧者斬；陣中私語亂旗者斬；擅離位置爭搶敵首者斬；後退一步者——依律連坐嚴懲！”
士卒們沉默散去。
老兵們從這命令中嗅出硝煙氣息，新兵雖未多言，心中也隱隱繃緊。
入夜後的堡壘寂靜如淵。
老卒們藉著燈火反覆擦拭刀弓，年輕士兵躺在鋪上睜著眼，血液裡還留著過往廝殺的記憶，卻遠不及帳外那些沉默身影經曆過的戰陣之多。
寅時未至，全員已列隊齊整。
賈邱一身鐵甲端坐戰馬之上，目光掠過每一張麵孔。
馬寅貴上前稟報：“百戶，全營五十六人無一缺席。”
賈邱微一頷首——他早已親自點驗完畢。
“出發！”
一聲令下，五十餘騎卷塵而出，如一道鐵流撕裂拂曉的薄霧。
馬背顛簸間，賈邱握韁的手心微微滲汗。
這是他首次真正領兵臨敵，肩頭壓著的不僅是麾下性命，更是身後百姓的安危。
他從未敢輕視過草原那頭虎視眈眈的強敵。
不足一個時辰，人馬已抵達一處緩坡。
此地扼守數村要道，賈邱下令暫歇察情。
忽有哨騎疾馳而來：“報！前方出現一隊人馬，是巡防此地的趙百戶所部。”
賈邱指節收緊槊杆，直至對方隊伍漸近，才稍緩氣息。
“賈百戶，久違了。”
那為首的趙方滿麵風塵，眼底卻凝著寒鐵般的冷光。
“趙百戶，”
賈邱策馬上前，“眼下情勢如何？”
趙方翻身下馬，湊近賈邱身旁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事情有些棘手。
昨日我親自查探，加上斥候回報，後金這次南下的騎兵雖不算多，卻也接近兩百之數，其中半數備有雙馬，看來一場硬仗難免。
不過我已派人快馬加鞭趕回堡中報信，千戶大人應當會再調梁百戶的馬隊前來接應。”
賈邱正欲追問，一名士卒疾步奔至跟前，抱拳急報：“百戶大人，遠處起了風火狼煙，煙柱不高。”
賈邱神色驟然收緊：“依軍規，這狼煙所示敵數幾何？”
士卒答：“一道無色的風火狼煙，約是百人上下。”
賈邱與趙方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彼此心領神會。
賈邱率先開口：“時機緊迫，既然狼煙已起，便該立刻動身探明虛實。
趙百戶以為如何？”
趙方頷首：“正該如此，片刻耽誤不得。”
賈邱揚手一揮：“傳令全軍，即刻隨我與趙百戶奔赴狼煙起處！”
語畢，二人率眾策馬，朝著那道孤煙升騰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**趕到狼煙附近時，先前潛伏的斥候見援軍抵達，立即催馬迎上。
“稟二位百戶，後金騎兵已自鞍山一帶越過遼河，人數約在一百八十騎左右！”
斥候報罷，迅速退至隊側。
賈邱勒住戰馬，望向遠處隱約揚起的塵沙：“趙百戶，看這架勢，敵軍行進散漫，竟似全然不將我等放在眼裡。”
趙方冷哼一聲：“狂妄至極。
賈百戶，不如分兵兩路，左右迂迴，打他個措手不及。”
賈邱點頭：“此計可行。”
趙方見他初次臨陣，恐其正麵難以支撐，便主動道：“我來率部正麵迎敵，吸引敵軍注意，賈百戶可領人馬自側翼包抄。”
賈邱卻肅然看向趙方。
“趙百戶，我雖是初次上陣，但一身重甲，功夫也未落下。
正麵佯攻，由我來更為妥當。
你部下人馬連日奔波，已有疲態，不如由你率隊側翼突襲。
以少擊眾，勝機全在出其不意。”
趙方沉吟片刻，一拳輕捶在賈邱肩甲上。
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……
此番南下的後金騎兵由牛錄額爾敦統領。
此人驍勇善戰，卻貪掠成性，此次帶領一百八十餘精銳越境，本是為劫掠邊地村落而來。
狼煙升起後，身旁親兵麵露憂色：“大人，烽火既燃，恐怕已有明軍前來阻截。”
額爾敦皺了皺眉，嗤笑道：
“何須驚慌？西平堡那點兵力，我早已摸透。
全堡兵員不過千餘，能上馬的騎兵至多兩三百。
區區一道狼煙，又能召來幾人？”
此次行動不過是劫掠幾處鄰近村落，並非要攻打西平堡那樣的軍事重鎮，掠取完畢便撤離。
依我之見，即便大慶的騎兵趕來，也不過是些散兵遊勇，怎能與我們大金的精銳相提並論！
話音未落，前方哨探疾馳來報：“大人，發現大慶騎兵約五十人，由一名百戶率領。”
額爾敦尚未答話，目光已投向遠處漸顯的大慶軍陣。
忽然，一名士卒失聲叫道：“大人請看！那人身披的甲冑如此厚重華貴，簡直像從前金朝的鐵浮屠！”
額爾敦凝神細看，眼中驟然迸出熾熱的光芒，貪婪之色毫不掩飾：“好！此甲合該為我所得！如此精良的戰甲，唯有真正的勇士才配穿戴！”
左右紛紛應和：“大人英武，這寶甲註定屬於您！”
額爾敦愈想愈激動：“能穿戴這般珍貴鎧甲之人，身份必定顯赫。
若能生擒獻予大汗，便是天大的功勞！”
想到此處，他猛然揮臂高呼：“兒郎們，碾碎他們，讓他們體會徹底的絕望！”
“天神庇佑，戰無不勝！”
金兵齊聲怒吼，聲震原野。
馬寅貴見建州騎兵洶湧而來，憂心忡忡地望向身旁的賈邱。
“百戶大人……”
賈邱抬手止住他的話頭，當即傳令：
“轉向，往東側那處帶斜坡的高地移動。”
馳上坡頂，賈邱勒住戰馬，駿馬揚蹄長嘶。
他望向三四百步外捲土而來的後金騎兵，轉身麵對緊隨其後的將士，朗聲喝道：
“諸位將士，今日一戰，繫著西平堡百姓的安危！
此役由我率先衝鋒！隻要我尚未倒下，任何人不得後退！隨我誅滅敵寇，振我軍魂！”
士卒們轟然應諾，呐喊聲中浸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：“願隨百戶死戰！”
“殺——！”
賈邱縱馬躍出，如利箭般率先衝下山坡。
額爾敦見對方竟主動迎擊，獰笑著拔刀高呼：“勇士們，天神與我們同在，衝鋒！”
兩軍相距約二百步時，賈邱忽然將長槊掛回鞍側，反手取弓搭箭。
額爾敦放聲嗤笑：“這般距離也想開弓？簡直不知天高地厚！”
然而笑聲未落，箭矢已如驚雷般貫空而至，精準地穿透他的咽喉，將其掀 ** 背。
身旁三名親兵駭然變色，回望倒地的主將，滿臉驚愕。
不僅他們，整個後金騎兵的衝勢也為之一滯。
原本處於上坡不利地形，這片刻的停頓更使馬隊陣形紊亂。
一名親兵猛然驚醒，嘶聲大吼：“為牛錄大人 ** ！全軍繼續衝鋒！”
說罷催馬越過前陣，試圖重整攻勢。
騎兵衝鋒的慣常戰法，在逼近敵陣五十步處本應先以兩輪箭雨開道，此刻卻全亂了章法。
待到兩股鐵流轟然相撞時，隻來得及射出一輪稀稀拉拉的箭矢，收效甚微。
那員親兵頭領一騎當先，直取賈邱而來。
“破！”
賈邱喉間迸出一聲炸雷般的怒吼，藉著長槊之利，在馬匹衝勢達到頂峰時搶先刺出。
槊尖如毒龍出洞，精準地貫入親兵胸甲縫隙，藉著奔馬的駭人衝力，近三尺的鋒刃儘數冇入軀體，直至護手的留情結猛然抵住甲冑，竟將那名壯碩的親兵整個人挑飛起來，向後倒撞出數丈之遠，接連砸翻了兩名緊隨其後的騎兵。
原本因額爾敦陣亡而浮動不安的軍心，目睹這駭人一幕，頓時徹底潰散。
“殺！”
反觀大慶騎兵，見此情景無不血脈賁張，士氣如虹。
鐵騎洪流交彙的刹那，賈邱身先士卒，掌中長槊化作一道銀黑色的旋風。
每一次橫掃突刺，必有一人乃至數人墜馬斃命。
不過幾個呼吸之間，這支鋒矢竟已硬生生鑿穿了整個後金騎陣！
戰局未止。
另一側，趙方窺準兩軍主力相距僅三百餘步的時機，率部自側翼猛然切入後金騎兵肋部，與賈邱本部形成鉗形夾擊之勢。
他萬冇料到賈邱衝陣如此悍烈，竟一口氣貫穿敵陣。
趙百戶先是一怔，隨即狂喜湧上心頭，振臂高呼：
“兒郎們！隨我掩殺！賈百戶已斬其魁首，滿地都是軍功，半個也不許放跑！”
將士們眼中燃起嗜血的光芒，吼聲震天動地。
“殺——”
尚未從正麵衝陣的 ** 回過神的後金騎兵，突遭側翼猛擊，頓時如沸湯潑雪般潰亂。
有人不管不顧地撥馬逃竄，有人慌不擇路地試圖轉向，陣型徹底土崩瓦解。
賈邱豈容敗敵喘息，率部調轉馬頭再度殺入亂軍。
趙百戶亦引軍如潮水般合圍而來。
兩股鐵流前後交剪，將殘敵儘數捲入死亡的漩渦。
長槊破風的銳響與刀鋒斫骨的悶聲交織成篇，夕陽將漫天血霧染成淒豔的絳紫。
待到最後幾騎殘兵冇入荒原暮色，戰場上隻餘屍橫遍野，斷戟折旗。
賈邱勒馬立於血色原野，胸膛劇烈起伏，汗水混著血漬從額角涔涔而下。
他忽然舉槊向天，縱聲長笑，笑聲在蒼茫暮色中傳得極遠極曠。
一年前他便斷了從張屠夫處獲取力量的途徑，那時便知需以更高階生靈的血肉為引，卻苦無門路——堂堂寧國府賈家子弟，豈能真去做那劊子手的勾當？
此刻烽煙散儘，賈邱橫槊立於屍骸之間，胸中卻湧起一陣近乎戰栗的明悟：原來殺伐征途，纔是我的天命所歸。
“此役，儘殲來敵！”
他振臂高呼，鐵槊尖鋒猶自滴血。
身側的趙方朗聲應和：“全賴賈百戶神勇，乃有此勝！”
“勝了……勝了！”
士卒們的歡呼捲過染血的荒原，驚起遠處盤旋的寒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