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章 第4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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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若是與他們的騎兵交手,我們的傷亡怎樣?”
馬寅富搖頭歎息:“情形不樂觀,常常是他們人多我們人少,損失不小。
前些天,鄰營的梁奇百戶看見村子起了狼煙,帶人趕去,一場惡戰下來,親兵折了三四個,梁百戶自己也負了傷,如今還在堡裡養著。”
“建奴不僅騎射厲害,就算小股南下也至少一人兩匹馬,若是遇上精銳,甚至一人三騎,來去像風一樣。
打或許能打,但要攔住他們,難。”
“倘若碰上的是索倫兵……”
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,臉色變了。
賈邱看他神情,心裡閃過一個詞——聞之色變。
“周邊村子受害更深,十村七八戶空,不是死了就是逃了。
軍中百戶的家眷,也有不少死在建奴箭下。”
賈邱心頭一緊:“竟到了這般地步!”
兩人走到校場邊,士兵們正在演練,呼喝聲震耳欲聾。
馬寅富指向操練的眾人:“賈大人請看,這些弟兄身手雖好,但和後金那些悍卒比,還是差了一截。”
巡視完畢,賈邱回到帳中,並未多言。
入夜宴上,眾人舉杯相敬。
趙剛端著酒走到賈邱麵前:“賈大人,趙某敬你一杯,願你在西平堡建功立業!”
賈邱舉杯回敬:“多謝趙大人,往後還望多扶持。”
李順也笑道:“賈大人,咱們一同為國守邊,必能換得太平。”
“承李大人吉言。”
陳峰坐在一旁,雖也舉杯,神色卻平靜無波,不見悲喜,彷彿早已麻木。
酒過數巡,王猛千戶開口道:“賈大人,西平堡防務艱钜,你得心中有數。”
“千戶大人放心,賈邱必當竭儘全力。”
“這些日子你先熟悉情形,待準備妥當,我再安排你巡防事務。”
聽王猛如此體恤,賈邱心生感激,放下酒碗雙手握住王猛的右手。
“大人關照,賈邱銘記。
然我身為將門之後,自願前來西平堡,絕非圖個虛名。
所求唯有殺敵報國、守護邊疆,還望大人明察。”
王猛酒意正濃時聽得這話,心頭驀地一凜。
他右手猛然收緊,攥住了賈邱的掌心。
賈邱先是一怔,隨即會意,左手悄然撤開,兩人在桌案下暗暗較上了勁。
席間其餘百戶察覺動靜,紛紛停箸放杯,屏息望向那雙緊握的手。
不過幾次吐納的工夫,王猛便覺指骨發酸,力道漸散,疼痛順著手腕竄上來。
他本就因酒氣泛紅的麵龐更添一層紫脹。
反觀賈邱,雖也麵染霞色,氣息卻仍沉穩。
王猛暗吸一口氣,心底驚浪翻湧。
賈邱抬眼與他對視,眸中掠過一絲瞭然。
兩人同時卸了勁。
“好個賈百戶!”
王猛朗聲大笑,震得桌沿酒盞輕顫,“這般膽魄身手,實是我西平堡之福!”
賈邱退後半步抱拳:“千戶謬讚。
晚輩酒後失態,還望海涵。
邱彆無他念,唯願以手中刀劍換邊疆安寧,若有莽撞之處,懇請大人指點。”
陳峰此時擎杯上前,臉上早換了神色:“賈兄弟,先前是陳某淺薄,竟將明珠看作頑石。
這杯酒,算我賠罪!”
說罷仰頸飲儘,又斟滿一盞遞來,“望賈兄弟不計前嫌,往後同守這道關隘,共飲虜血!”
賈邱接過酒盞,笑意漫過眼角:“陳兄言重。
從今往後,生死同擔。”
“痛快!”
滿堂喝彩聲中,燈火映得眾人眼底俱是亮光。
**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馬營校場已列開五十騎。
次百戶馬寅富領著將士齊整整立著,所有目光都投向那個套著步人甲的青年。
賈邱緩緩掃視佇列。
他知道這些目光裡藏著什麼——邊關的老兵油子,最會掂量空降來的年輕長官。
他忽然咧開嘴,聲如撞鐘:“我叫賈邱,是你們的新百戶!我知道你們聽見了什麼風聲——說我是踩著誰的門路來蹭軍功的。”
隊伍裡有人撇了撇嘴。
“可若真想混資曆,何必挑這春汛時節?”
賈邱踏步上前,甲葉鏗鏘作響,“草原上的餓狼正等著破關,我偏在這時候來,就是要親手剁了那些豺狼的爪子!”
幾個年輕士卒交換眼色,竊語聲如蚊蚋。
“自今日起,我與諸位同吃一鍋飯,同睡一片土。”
賈邱按住刀柄,一字一頓,“操練、巡邊、殺敵——我若退半步,諸位儘可踏著我的脊梁過去!”
賈邱立於演武場 ** ,聲音如鐵石墜地:“今日我以賈氏先祖之名起誓——若有一字虛言,便叫宗祠蒙塵,牌位儘碎,我自當永離神京,再不踏足半步!”
話音落下,四周嘈雜漸息。
以先祖之名立誓,尤其出自武勳世家,這分量足以壓下多數竊竊私語。
他目光如刀,緩緩掃過麵前列隊的軍士:“我知道,這百戶之銜,有人心中不服。
軍紀如山,你們不得不從,但——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的,是你們心服口服。”
“今日,我便以武會眾。
先從試百戶馬寅富開始。”
馬寅富默然抱拳,大步踏上高台,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杆白蠟長槍。
賈邱亦將手中馬槊擱置,選了同樣製式的長槍,與馬寅富相對而立。
“百戶,得罪了。”
馬寅富話音未落,槍尖已如毒蛇吐信,直刺咽喉而來。
賈邱身形微側,那淩厲一擊便擦著頸邊掠過。
不待對方回勢,賈邱腕底一翻,長槍反刺而出,快得隻剩一道殘影。
馬寅富急橫槍格擋——
“鏘!”
金鐵交鳴,火星迸濺。
馬寅富隻覺虎口劇震,整條手臂都麻了半邊。
他久經戰陣,並非未遇過膂力驚人者,當即沉腰回馬,槍花連抖,欲以巧破力。
然而賈邱的應對簡練至極。
每一次格擋、每一次撞擊,都帶著山嶽傾覆般的沉猛力道。
不過五合往來,馬寅富呼吸已亂,額角沁汗,每一次兵器相接都震得他氣血翻湧。
終於,在賈邱一記看似 ** 無奇的橫掃之下,馬寅富再握不住槍桿,長槍脫手,哐當墜地。
“承讓。”
賈邱收勢而立。
台下頓時湧起一片低嘩。
“馬試百戶竟走不過十合……”
“看來這位新百戶,是真有本事在身上的。”
仍有幾名魁梧軍士交換眼神,其中一人揚聲:“屬下願向百戶請教!”
“也算我一個!”
轉眼間,台上已躍上四五條壯漢。
賈邱唇角微揚:“一齊來罷。”
槍影頓時縱橫交錯。
賈邱不再保留,長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,時而如靈蟒盤繞,時而如雷霆劈落。
不過幾個照麵,一人兵器被挑飛,另一人被槍桿掃中膝彎,踉蹌跌下高台。
餘下幾人雖合圍強攻,卻始終近不得他周身三尺之地,反被賈邱借力打力,逐一震退。
待最後一人拄槍喘息、再難起身時,賈邱單手持槍立於台心,衣袂未亂。
他環視台下,胸中一股酣暢之氣直衝喉頭,驟然喝道:
“——還有誰願戰?”
全場寂然,唯聞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馬營的喧嘩尚未開場便引來了趙剛與陳鋒兩位百戶,身後跟著不少士卒。
趙剛咧著嘴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僚:“陳兄,今日咱們可算開眼了。
賈百戶昨夜才與千戶大人較過力,今晨便槍挑馬寅富,轉眼又獨鬥五名好手——這般威風,西平堡多久冇見過了?”
陳鋒環抱雙臂,目光仍落在演武台那道人影上,嘴角噙著笑:“我自問不及他十一。
且不說馬寅富敗得乾脆,單看那五個從各營選來對付建奴騎兵的好手,在他麵前竟如草人般倒下……先前與馬寅富過招,恐怕還是留了情麵。”
趙剛收斂笑意,正色道:“這等人物能來西平堡,是你我的運氣。
莫說百戶之職,便是要我讓出這副身家,我也心甘情願。”
陳鋒沉默著冇有接話,隻將視線釘在台上。
“到底是寧國公的後人。”
渾厚的聲音自身後傳來,二人急忙轉身抱拳:“千戶大人!”
王猛隨意擺擺手,踱步站到他們側後方,三人一同望向演武場 ** 。
台上賈邱見再無人應戰,聲如洪鐘:“既無異議,自今日起我執掌馬營。
若有不服者,他日沙場自見分曉!”
台下轟然響應:“謹遵百戶大人號令!”
賈邱躍下高台,翻身跨上戰馬,挽弓指向遠方的箭靶:“都說建奴騎射無雙——今日便讓你們看看,何為真正的騎射!”
駿馬疾馳間弓弦震響,百步外的靶心已然釘入羽箭。
喝彩聲未落,馬匹已掠過七十步處的三具草靶,三支箭矢幾乎同時離弦,靶心齊齊顫動。
整個馬營頓時沸騰,連鄰近營區的士卒也忍不住振臂高呼。
緊接著連珠箭發,破空之聲不絕於耳,箭影如流星 ** ,看得眾人目眩神迷。
歡呼聲浪層層迭起:“百戶大人神射!”
“誓隨大人殺敵!”
賈邱勒馬立定,聲震四野:“既入此營,自當與諸位同進同退。
往後操練,我必與諸君共赴!”
馬寅富率先振臂高呼:“願隨百戶大人驅逐敵寇,衛我家園!”
山呼海嘯的應和聲席捲校場:“願隨百戶大人驅逐敵寇,衛我家園!”
西平堡校場的沙塵在晨光中飛揚,賈邱正領著五十餘名騎兵往複衝殺。
賈邱效仿古時名將的治軍方略,又雜糅了當世操練兵卒的竅門,為麾下騎兵擬定的訓章既講究章法,又分外嚴苛。
不過終究隻得其形,未敢往狠處磋磨這些軍漢的身子骨——每月那點微薄餉銀,若非為掙一 ** 命的糧,誰肯真把性命押上去拚殺?
“全體上鞍!先練控馬,留心坐騎的步調與快慢!”
賈邱的喝令在沙場上炸開。
兵士們紛紛躍上馬背,繞著校場緩馳起來,人與馬漸漸磨合出韻律。
接著便是持槍突刺的操演:眾人仿著衝鋒的架勢,將長槍齊齊遞出,動作劃一,勁力沉猛。
“出槍要借馬勢!眼盯一處,出手不得猶豫!”
賈邱在場邊來回走動,不時高聲提點。
之後是合伍之訓。
以五人為一旗,練協同進退之法。
“旗內須彼此照應,陣型絕不能散!”
“緊跟旗頭號令!”
繼而將四旗並作一總旗,演練衝鋒陣、蛇行陣等諸般陣勢轉換。
“總旗衝殺時,速疾而形不潰!”
“蛇陣變式要快,首尾相連不可斷!”
然大慶居中原腹地,產馬之區本就稀少。
這千戶所中戰馬亦捉襟見肘,堪堪配足一人一騎。
故而賈邱連日軍令皆慎,馬上操演能省則省,唯恐折損馬匹,誤了往後征戰。
一段馬上訓畢,便是卸鞍的體魄與步戰之練。
兵卒分作數隊,較力角抵,推演種種步戰陣圖。
日頭正毒,汗水浸透甲衣,卻無人出聲抱怨。
賈邱目光如電,巡行佇列之間,見不妥處立時糾正:
“你這一式——”
“這隊配合生疏,重來!”
正操練間,一名千戶所傳令兵疾步奔至。
“賈百戶,千戶大人急召,請速往議事!”
賈邱神色一肅,隨其趕往千戶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