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章 第2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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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作思量,賈邱取過那張一石強弓,朝著雜役院最僻靜的角落走去。
那是處特意為焦大安排的清幽小院。
這位老仆昔年立下的汗馬功勞,寧國公始終記在心上。
如今他雖掛著管事的虛銜,實則早已清閒度日,府裡不過是念著舊情供養他安度晚年罷了。
隻是想到後來 ** 入府後這位老人的境遇,不免令人唏噓。
穿過月洞門,隻見焦大正仰在老槐樹下的藤椅裡閉目養神。
賈邱整了整衣袍,上前鄭重行禮:“焦大爺爺,晚輩賈邱前來叨擾。”
老人緩緩睜開眼,待看清來人,急忙起身攙扶:“邱哥兒這是做什麼,折煞老奴了。”
他打量著少年背上的長弓,“不知哥兒今日過來有何吩咐?”
“晚輩近日習武遇著瓶頸。”
賈邱目光懇切,“早聽聞爺爺當年隨先祖征戰四方,武藝超群,特來求教一二。”
焦大渾濁的眼中驀地閃過亮光,彷彿又看見數十年前沙場烽煙。
他撚著花白的鬍鬚,聲音裡透著追憶:“當年國公爺持槊縱馬的英姿,老夫至今難忘。
萬軍陣前取敵首級,衣袍浸血猶自談笑風生……”
老人忽然收住話頭,仔細端詳眼前少年,欣慰中摻著幾分感慨,“難得邱哥兒有這份誌氣。
隻盼您能持之以恒。
可惜如今珍大爺和蓉哥兒的心思,都不在這刀槍棍棒上了。”
焦大欲言又止,終是沉默下去,隻餘一聲輕歎在喉間轉了轉,那蒼老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悵惘,終究不敢對主家之事多嘴半句。
他將目光重新落在賈邱身上,細細端詳著這少年,像是要從他神情裡再探出幾分真意。
“邱哥兒,練武這條路……可是苦得很。
你真打定主意了?”
賈邱並不答話,隻伸手從腰間箭袋邊取下那張弓,手腕一翻,弓弦已穩穩繃滿。
他連開三次,弓身在他掌中發出沉沉的、近乎 ** 的緊響,每一聲都紮實地釘在空氣裡。
焦大怔住了,眼底猛地湧上驚色,隨即化作一片灼亮的讚歎:“這……這是一石弓?老奴若冇記錯,哥兒今年才九歲?”
賈邱嘴角微揚。
他要的便是這般效果。
“焦大爺爺,我自進寧國府頭一回摸這弓時,便能拉開了。
前幾日還騎馬出城,射了幾隻山雞回來。”
焦大瞪圓了眼,嘴唇動了動,半晌才喃喃道:“天生神力……真是天生神力啊……”
賈邱笑意裡透出幾分朗然:“既有了這副筋骨,我便想往軍中去,將來也好報效朝廷。
既選了這條路,斷不會辜負這天賜的氣力。”
焦大重重頷首,皺紋裡都漾開欣慰。
他這一生,七十多年光陰,無妻無子,全付給了寧國府。
此刻望著眼前這挺拔的少年,渾濁的眼中竟燃起一點久違的光。
“哥兒有誌氣,老奴定然傾囊相授。
隻是練武不比讀書,得吃筋骨之苦、耐寂寞之熬……你可真想明白了?”
賈邱整衣正色,拱手深揖:“爺爺放心,賈邱既認準了,縱是刀山火海在前,也絕不回頭。”
“好!”
焦大聲音沙啞卻有力,“那從明日未時起,你每日到此。
咱們先從騎射入手——馬背上穩了,戰場上才活得了;弓弦上準了,百步之外便能奪人膽魄。”
未時……倒是正好。
賈邱暗自思量,午前還能去張屠夫那兒幫工,攢些力氣。
“孫兒記下了,明日必準時來。”
次日午後,賈邱踏進院中時,焦大已牽馬等候。
老人一點一點拆解著上馬的姿勢、踏鐙的輕重、隨馬起伏的腰勁,邊說邊演,枯瘦的身軀在馬背上一挺,竟依舊透出昔年疆場的影子。
賈邱凝神聽著,雖早能策馬奔走,但軍中騎術講究的是穩、準、利落。
他依著焦大的指點調整姿態,不過半個時辰,已能控著韁繩,讓馬匹踏著平穩的步子在場中徐行。
數日之後,賈邱已能在馬背上坐穩身形,焦大便將一張硬弓遞到他手中。
“二爺,弓弦須拉滿如月,目光凝時,心中不可存半分旁騖。”
焦大粗糙的手掌托住賈邱的手肘,一點點調整他的姿態。
正練到汗透衣背時,焦大忽又沉聲道:“武藝終是手足之技,若不通兵法,不過一勇之夫罷了。”
他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屋簷,語氣裡透出幾分追憶:“當年寧國公與代化老爺在書房中留了許多筆墨,皆是沙場血火裡悟出的道理。
我識不得幾個字,這事還得二爺親自去尋。”
賈邱聞言,轉身便往書房走去。
推門而入,塵埃在斜照裡浮動。
他掀開箱籠,挪開疊疊書冊,指尖掠過蒙塵的函套。
終於在牆角一隻褪了漆的木匣中,觸到一疊厚厚紙稿。
“原是在此處。”
他低語一聲,嘴角浮起一絲淡而又淡的譏誚——若非這府中早已綱紀渙散,他這般庶出之子,又怎能踏入此地,觸到這些本應被供於高閣的墨跡?
紙頁已泛黃脆硬,字跡卻仍力透紙背,每一劃都似藏著金戈鐵馬的迴響。
如今竟蜷在此處與蛛網為伴,倒也合了這宅邸的氣數。
**至治九年,歲在丁巳。
時值暮春,天京城的舊雪未融,天際又飄下新絮,三月飛霜,實屬異象。
庭院中,少年身影正在輾轉騰挪。
他一身短打束著錦帶,腕踝處縛著熟牛皮護具,雖隻十二年紀,身量已近成人,立在殘雪中如鬆如竹。
瑞雪靜立廊下望著,眸子裡映著那人起落的身影,亮晶晶的,盛滿了說不出的欽慕。
日影西斜近酉時,賈邱收勢整衣,將長槍擱回架上。
他抬眼望瞭望昏黃的天色,便領著瑞雪往母親院中去。
這些年來,三百斤石鎖可單手提起,二石強弓能 ** 不輟,百步外箭簇可冇入靶心。
兵書陣圖更已嚼爛在心,焦大某日酒後曾拍案歎道:“二爺這般身手,放至營中也是拔尖的!槍出如龍,刀落似虎,箭去若流星墜地,更兼天生一股神力——分明是戰神托生來的。
如今尚隻十二,來日沙場之上,怕是要教風雲變色的。”
賈梁氏見兒子問安後便靜立不語,隻一雙清亮的眼睛望著自己,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放下茶盞,溫聲問道:“邱兒,你可是有話要同娘說?”
賈邱神情淡然,將心緒斂得極深,隻平靜道:“母親,兒子決意投軍,不去京營,要去遼東。”
梁氏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,眼底浮起憂色,話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意:“你這孩子……你日夜習武讀兵書,為娘早知道你存了這份心,也料到會有這一天,隻是冇想來得這樣急。”
賈邱默然片刻。
若不從軍,他如何掙脫這潭濁水,沖天而起?他低聲說:“兒子不孝。
遼東路遠,不知何時能歸,不能在母親膝前儘孝。
但兒子這些年苦練不輟,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戍邊立功,讓母親日後享得尊榮安穩。”
梁氏眼中泛起淚光,輕輕點頭:“你的誌向我明白。
你從小有主意,為娘怎會攔你……隻是遼東苦寒,烽火不斷,叫我如何放心?”
賈邱心頭微鬆,取過身旁侍女瑞雪遞來的絹帕,為母親拭去淚痕:“母親不必憂心,兒子不怕艱辛,必不辜負此行。”
梁氏靜了許久,終是歎息一聲:“去吧……隻是千萬珍重自己。”
那日晚膳,桌上氣氛沉靜。
梁氏不再多言,隻不住為兒子佈菜。
賈邱也話少,默默將飯菜用完。
次日清晨,賈邱往賈蓉院中去。
賈蓉正倚在案邊,指尖閒閒撥弄著一枚玉佩,神色疏懶。
聽丫鬟報邱二爺來訪,他略覺意外,心下暗忖:“這位二叔平日往來不多,今日突然登門,怕是有事相托。”
下人未加阻攔,徑直引賈邱入內。
賈蓉見他進來,忙起身相迎,執禮甚恭:“二叔今日怎麼得空到侄兒這兒?”
賈邱擺手止住他的禮數:“蓉哥兒不必客氣。”
賈蓉請他坐下,命丫鬟看茶:“二叔先坐,喝口茶慢慢說。”
“茶便不喝了。”
賈邱直截了當,“今日來,是有事相求。”
賈蓉含笑:“二叔儘管吩咐,侄兒若能辦到,絕不推辭。”
“我想去遼東從軍,望蓉哥兒能在你父親麵前替我進言,促成此事。”
賈蓉一怔,愕然抬頭——遼東?那是何等凶險之地。
“二叔,這是為何?”
他不由向前傾身,“在京中謀份差事豈不安穩?這些年來,侄兒與二叔相處投契,您有何吩咐我也儘心去辦。
即便要在京城安置,隻要父親點頭,我也必全力周旋。
可遼東偏遠苦寒,兵凶戰危,侄兒實在不解……”
“蓉哥兒的情誼,我一直記在心裡。”
賈邱語氣沉靜,卻無轉圜之意。
隻是我的心早已不在京城。
如今大慶與後金在遼東邊境摩擦不斷,我愈發渴望奔赴前線保家衛國,闖出一番天地,搏個功名前程。
況且,蓉哥兒,我身為庶子,終有一日要離開府邸自立門戶。
此時不為將來打算,更待何時呢?
賈蓉心中暗暗驚訝——這位邱二叔竟有這般誌向,倒讓他生出幾分欣喜。
畢竟,府裡誰也不願平白多出一個難以預料的變數。
“您這脾氣,當真執拗。
也罷,此事關係重大,我須得與您一同去稟明父親。”
二人隨即起身,往賈珍住處行去。
到了賈珍院中,隻見他正獨自坐在屋內思量府中諸事,眉間微蹙,似有煩憂縈繞。
一等丫鬟進來通傳:“老爺,小蓉大爺和二老爺來了。”
賈珍抬手示意:“讓他們進來罷。”
賈蓉與賈邱步入室內,齊向賈珍行禮。
賈珍略一頷首,命二人坐下。
“今日一道過來,是為何事?”
賈蓉躬身道:“父親,邱二叔有意前往遼東從軍,特來請您示下。”
賈珍微微一怔,目光轉向賈邱,心下暗忖:這位兄弟素日低調,不想竟存了這般念頭。
“邱弟,你當真想清楚了?從前倒未聽你提過。”
“珍大哥,小弟心意已定。
身為寧國府子弟,理應為家門爭光。
何況小弟本是庶出,將來總要自立門戶,此番赴遼東,正是時機。”
賈珍默然片刻,眼中掠過一絲讚許——能有“離府自立”
的念頭,已屬不易。
然而他看向賈邱的目光仍帶著審視:“你有此誌氣,確屬難得。
隻是遼東凶險非常,你可有周全準備?”
“珍大哥放心,這些年跟隨焦大爺爺勤練武藝,亦熟讀兵書,足以應對。”
賈珍沉吟不語,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擊,似在權衡。
“你可有什麼需要?”
“珍大哥能否賜小弟一副重甲、昔日寧國公所用的馬槊,再加一柄二石弓?”
聽到寧國公的馬槊,賈珍略有遲疑——那是祖父遺物,非同一般。
但見賈邱目光堅毅,終是頷首:“罷了,你既決心至此,這些便予你。
我會儘力為你在遼東謀個百戶之職。”
“多謝珍大哥!”
賈邱起身,鄭重拱手行禮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