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章 第1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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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國府深處,會芳園的廂房裡浮動著微塵。
幾線日光斜斜切過雕花窗格,落在榻邊。
“姨娘,該進藥了。”
白芷捧著陶碗走近,碗中湯藥騰起薄薄的熱氣。
她在榻沿坐下,將藥碗擱在矮凳上,又俯身扶起倚枕的半老婦人——梁氏。
瑞雪靜立一旁,輕聲道:“姨娘仔細些。”
白芷執起木匙,在藥湯中徐徐攪了兩圈,待那撲麵的苦氣稍散,才舀起半匙,遞至梁氏唇邊。
梁氏顰了顰眉,就著匙沿抿了一口。
“這般時日喝下來,仍是受不住這氣味。”
她嗓音微啞,倦意沉沉。
“藥雖苦,卻能祛病。”
白芷溫言勸著,又送上一匙,“姨娘早日康健,咱們方能安心。”
梁氏端起藥碗淺嘗一口,眉間掠過細微的蹙痕,喉間微動將湯藥緩緩嚥下。
待碗底見空,她向後倚在繡枕上歇了片刻,氣息稍平複後輕聲問道:“瑞雪,邱兒可曾說過幾時歸來?天色都這般暗了。”
話音裡藏著抹不去的牽掛,那是母親獨有的憂思。
九歲的瑞雪停下手中活計,垂首應道:“回姨奶奶,二爺午後就帶著弓箭騎馬出府了,臨走時特意囑咐,若是您問起,就說與友人出城習獵去了,要遲些纔回。
想來此刻還在城外呢。”
一旁整理物件的白芷接話道:“您且寬心,二爺雖年紀尚小,卻最是知禮孝順的,哪次回府不是先來您跟前問安?”
梁氏聞言神色稍霽,指尖輕撫錦被上的纏枝紋:“這孩子總愛在外頭野,也不知當心些。”
白芷與瑞雪便揀了些府裡近日的趣聞說與她聽,屋裡漸漸浮起笑語。
正說著,外頭廊下忽然傳來些響動。
瑞雪眼睛一亮,快步掀簾出去探看,不多時便帶著雀躍的神色轉回:“姨奶奶,二爺回來了!”
話音未落,門簾已被掀起。
走進來的少年一身利落短打,墨色髮帶高束青絲,玉簪斜貫髮髻;靛青布衣緊束身形,腰間草繩束帶勒出勁瘦輪廓;背後彎弓如月,箭袋垂在身側,腳下踏著雙半舊布靴。
雖才九歲年紀,身量卻已如十二三歲的少年般挺拔。
那雙眸子亮如晨星,顧盼間流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機敏。
“母親,我回來了。”
賈邱幾步跨到床前,見梁氏麵色仍顯蒼白,眉頭微皺:“您今日可覺著舒坦些?”
梁氏卻未答話,隻伸手虛點他額角:“整日不見人影,叫為娘如何放心?”
少年朗聲笑起來:“母親莫惱,兒子多練些本事,將來纔好撐起門楣。”
說著從懷裡取出個油紙包,“今日獵得兩隻山雉,已讓廚下煨湯了,晚些給您送來。”
梁氏目光軟了下來,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:“你有這份心便好,往後出門定要當心。”
賈邱連聲應下,又陪著說了會閒話,這才帶著瑞雪退出去。
待那身影消失在簾外,白芷輕聲道:“二爺這般出息,往後定是能成事的。”
梁氏望著晃動的門簾,唇角浮起淺淺的弧度。
回到自己屋內,賈邱卸下肩上那張硬弓並箭囊交給瑞雪收好,吩咐她去備熱水。
獨自坐在椅中時,少年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,低聲自語:
“紅樓啊紅樓……倒不如說是鏡花水月。”
他來這世間,已有兩年又半載光陰。
最初隻當是尋常的魂越千年,直至後來才漸漸覺出些異樣。
時運不濟的年歲裡,誰曾料想,一次年關幫母親宰雞的尋常活計,竟讓他從那隻撲騰的生靈體內,攫取了一道滾燙的暖流,冇入自己身軀。
幾經試探,他終於確信:隻要親手了結活物,便能自其身上抽取一絲本源之力,用以錘鍊自己的體魄。
此後,礙於年幼,他費儘心思尋覓各種途徑,隻求更強。
他又漸漸發覺,若隻屠戮弱小牲畜,到得一定數目便再無進益,唯有轉向更凶悍、更強大的生靈,才能繼續掠奪那奇異能量。
於是,他仗著比同齡人結實幾分的筋骨,早早便投身張屠夫門下做起了學徒。
一身彷彿天生的氣力,深得張屠夫喜愛,這一待便是兩年,練就了一身遠超常人的蠻勁。
怎奈天意弄人,母親忽染傷寒,病勢洶洶,幾近垂危。
家中積蓄散儘,病情卻不見起色。
賈邱束手無策,母親梁氏自感大限將至,將一枚玉佩塞入他手中。
“邱兒,你雖比彆的孩子明事,可我若走了,留你獨自在這世道掙紮,終究太難。
記住,待我去了,你便持這玉佩,去城西寧國府。
你是那府裡二等將軍賈敬的骨血。”
這突如其來的身世,令賈邱心頭一震。
他即刻動身前往城西,在寧榮街附近幾番探問,結果卻叫他駭然——此處竟是紅樓夢的世間。
旋即想起書中兩府惡仆的嘴臉,以及賈珍的為人,他當即斷了投奔寧國府的念頭,轉而直奔都城外的玄真觀去尋賈敬。
賈敬將賈邱與梁氏接回寧國府後,立時請來京城最好的大夫為梁氏診治。
那幾日,府中上下因這突然到來的母子忙作一團。
悉心調理一段時日後,梁氏的病情終於現出一線生機。
見情形稍穩,賈敬抽空將賈邱之名錄入族譜,囑咐賈珍務必妥善照應,便又返回玄真觀清修。
賈珍素來畏懼父親,不敢違逆。
雖初時對憑空多出的姨娘與弟弟心存芥蒂與厭煩,但見母子二人安分知禮,從不招惹是非,也就漸漸放下心來,隻吩咐下人不得怠慢。
**時至公元一三七四年,大慶王朝至治六年,至治帝君臨天下。
這是一段未曾載於過往史冊的王朝軌跡,連腳下山河的形貌,也與記憶中的版圖頗有不同。
自入寧國府,賈邱始得讀書識字之機,進入賈氏族學。
因文字形義多有相通之處,他學起來頗為順暢。
透過族學中的史冊,他逐漸看清了這個時代的脈絡。
元朝以前的曆史大抵吻合,而賈邱前世因緣際會曾深研史籍,許多細微關竅,他一眼便能勘破。
蒙古鐵騎踏破臨安城郭後,元帝國的狼旗曾席捲江南。
可不過數十年光景,金陵城頭竟再度燃起烽煙——那位被後世稱作慶太祖的人物,在至元七年的血色殘陽中豎起了新的王旗。
這段往事讓賈邱在燈下輾轉反側:鼎盛時期的蒙元帝國,怎會如沙塔般傾頹於長江之畔?
如今的大慶王朝立國未滿百年,為激勵子孫北望中原,竟效仿前朝舊製,將社稷中樞遷往北疆天京。
紫宸殿裡的禦筆硃批,字字皆透著天子戍邊的決絕。
此策雖固了北疆防務,卻解不開千年困局——草原民族的馬蹄永遠比中原的驛馬更快,他們的帳篷總在烽火未燃時已移至百裡之外。
近百載邊關戰報,十之 ** 烙著敗績的朱印。
賈邱摩挲著兵部泛黃的卷宗,忽然窺見其中關竅:每逢九州一統,朝堂的刀光便轉向殿柱之間。
如今雙日同輝的異象便是明證——垂簾聽政的慶治帝與年輕的新帝各執虎符,三分兵權尚在太上皇掌中震顫。
當他第一次在兵部密檔中展開那幅《九邊輿地全圖》,冷汗霎時浸透中衣。
自天京往北,狼煙竟如星鬥般密佈:西有吐魯番諸部在遼國鐵蹄下哀鳴,北境從左至右赫然排列著蒙古、韃靼、後金三部。
五股勢力如毒蛇盤踞,縱使太宗皇帝再世,怕也要擲斷三枚兵符方能周旋。
幸而天象暫未至絕境:西域的遼國正與吐魯番纏鬥,漠北的蒙古與韃靼互相撕咬。
唯剩遼東外的後金如餓狼環伺,屢次撲向山海關的磚石,又被那座雄關震退利齒。
可賈邱捧著茶盞的手仍在輕顫——若五部同時南侵,這“五胡叩關”
的戲碼,怕是要在史書上濺開新的血痕。
“二爺,浴湯備妥了。”
瑞雪的輕喚將他從兵戈幻象中拽回。
賈邱搖頭苦笑,將輿圖緩緩捲起:“杞人憂天不過徒增煩憂,眼下連簷下燕雀都比我自在。”
他褪去外袍時,蒸汽已氤氳了屏風上的墨竹。
待更衣完畢,那人又端坐案前,泛黃的《武經總要》在燭火下被再度攤開,書頁間隱約傳來遙遠的馬蹄聲。
賈邱猛地一拍額頭——是了,穿越前那些日夜,自己不正是在故紙堆裡反覆啃讀戚繼光的《練兵實紀》麼?
記憶如潮水般湧回,那些勾畫批註的頁角、那些深夜燈下的思索,此刻竟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他霍然起身,朝門外急喚:“瑞雪!快進來研墨!”
正低頭理線的瑞雪被這聲音驚得一顫,慌忙擱下針線小跑進來,氣息微促:“二爺,出什麼事了?”
賈邱眼底灼亮,隻連聲催促:“快研墨,我有極要緊的東西要寫。”
瑞雪不敢多問,立刻挽袖磨起墨來。
賈邱已伏在案前,筆尖如飛,神色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隻剩紙頁間的字句。
夜漸深,更漏滴至子時,他才驟然從那股忘我的激越中抽離,隨即一陣眩暈襲來,身子晃了晃,幾乎站立不穩。
一旁的瑞雪早已困得眼皮打架,眼角沁出淚花。
賈邱瞥見她強撐的模樣,語氣軟了下來:“是我一時昏頭,拖著你熬到這時。
你快去睡吧,今夜我歇在書房便是。”
瑞雪迷糊中也冇聽懂“昏頭”
何意,隻聽得能歇息,便揉著眼行禮:“那二爺也早些安置,仔細累傷了神。”
待人退出,賈邱才緩緩抬眼,看向鋪滿桌案的密麻字跡。
他揉了揉酸脹的額角,起身活動僵直的肩背,吹熄燭火,摸黑挪到榻邊。
身子一沾褥,便沉入了無夢的深眠。
再睜眼已是次日辰時。
晨光透過窗欞,照見他渾身痠疼,可想起昨夜寫就的篇章,心頭又泛起壓不住的雀躍。
由瑞雪伺候著梳洗用飯後,他再度坐回案前,將那些墨跡未乾的紙頁細細理過——原來一夜疾書,不過才錄下十之一二。
於是又喚瑞雪研墨,誓要將這部兵書儘早補全。
此後數日,書房的門幾乎未曾敞開。
賈邱終日埋首紙堆,瑞雪則靜守一旁,添茶換水,連呼吸都放得輕緩。
頭一日不見他出屋,賈梁氏憂心忡忡尋來,卻從門縫裡望見兒子伏案疾書的背影,滿腹憂慮霎時化作了欣慰的歎息——還有什麼比孩子這般專心向學更讓母親寬懷的呢?
第五日暮色四合時,賈邱終於擱下筆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成了。”
嗓音沙啞,卻掩不住飛揚的神采。
瑞雪望著他熬得通紅的雙眼,輕聲道:“二爺這幾日實在辛苦,該好好歇一歇了。”
賈邱搖頭笑笑:“不妨事,總算是——”
話音未落,瑞雪忍不住探身望向那疊厚厚的紙頁,輕聲問道:
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,賈邱陪著母親用過早膳後便起身告退。
他心中正盤算著如何精進武藝——雖說那汲取生機的秘法能讓體魄不斷強健,但招式技法若無人指點,終究難登大雅之堂。
拜師之事尚無頭緒。
至於向那位同父異母的長兄求助的念頭,剛浮現便被他按了下去。
眼下與賈珍維持著互不乾涉的局麵最為妥當,若真觸怒了這位當家主子,以他們母子如今的處境,怕是承受不起那份代價。
他忽然想起府中那位曾追隨初代寧國公征戰沙場的老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