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章 第18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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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再度開口,聲若金石:“毛大人,西平堡乃廣寧咽喉,咽喉若碎,腹心何以獨存?”
此時一員將領憤然出列:“賈參將年少氣盛,未見識過後金鐵騎之凶戾,理當——”
賈邱的眼神驟然結冰,沉默如鐵地釘在那位開口的將領臉上。
你也配稱我一聲參將?憑你這官階連句“大人”
都省了!誰給你的資格來指點我如何行事!
廳堂裡空氣凝滯,眾人心頭皆是一沉。
這兩年在廣寧朝夕相處,上至將領下至兵卒,無人不曉這位年輕參將的性子。
他平日待人寬厚,能折節下士,與行伍之間亦無隔閡。
唯獨有一處逆鱗——最恨旁人拿他年少說事,以“為你好”
之名指手畫腳。
毛誌遠見情勢陡然繃緊,急忙上前打圓場:“賈參將全心繫於城防,其膽略謀慮諸位都看在眼裡。
這位同僚也是憂心戰局,並無他意。
如今後金大軍壓境,正當上下齊心共商退敵之策,切莫因幾句口角生了芥蒂。
還請參將息怒,咱們接著議正事。”
賈邱見毛誌遠出麵轉圜,便不再糾纏,隻冷聲道:“我非逞一時意氣。
西平堡連同堡中將士百姓,絕不能棄。”
毛誌遠不再多言,頷首示意。
賈邱轉而道:“毛大人,此番出征的後勤排程,還勞您多費心神,務必確保糧秣軍資供應無虞。”
毛誌遠鄭重應下:“參將放心,城中一應事宜我自會安排周全。”
賈邱不再停留,轉身闊步邁出指揮使衙門,徑直朝軍營趕去。
他並不擔心毛誌遠在後勤上作梗。
此前種種跡象已讓他摸清,這位文官同屬新帝一係。
既是同舟之人,若真要在背後捅刀,毛誌遠自己的前程怕也難保。
軍營校場,賈邱踏上點將台,聲如裂帛:“眾將士聽令!後金犯境,西平堡危殆,今日我率爾等出征——守我疆土,衛我家國!”
台下甲冑鏗然,吼聲震天:“願隨將軍死戰!”
京城長街,一騎絕塵。
驛卒拚命搖響銅鈴,嘶聲喝開人潮:“閃開!八百裡邊關急報,擋路者死!”
百姓紛紛側避,竊語如潮湧起。
“這又是出什麼大事了?莫非邊關告急?”
“看方向是從朝陽門闖進來的……”
“唉,怕是建州 ** 又打過來了,這日子何時能安生?”
“朝廷得拿出法子來啊,保佑咱們平安纔好。”
驛馬不停蹄衝過重重街坊,直抵宮門。
此刻奉天殿內,慶帝正與群臣議政。
殿外突如其來的騷動打斷了朝議。
慶帝蹙眉抬眼:“外間因何喧嘩?”
侍立一旁的太監夏守忠慌忙躬身:“陛下恕罪,老奴這就遣人查問。”
不多時,夏守忠引著一名滿麵風塵、氣息未定的驛卒急步入殿。
那人來不及行禮便撲跪在地,雙手高舉一封粘著赤羽的文書:
“陛下!邊關八百裡加急軍報!”
慶帝神色驟然收緊,立即道:“速將急報呈上。”
夏守忠躬身接過密封軍報,利落地拆開卷軸,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快速宣讀:“啟稟聖上,後金偽汗努爾哈赤親統十六萬大軍壓境,其前鋒四萬已抵遼河西岸,廣寧城告急!山海關總兵史鼐業已發兵往援。”
話音落下,慶帝麵色陡變,一掌擊在禦座扶手上:“賊虜安敢如此!”
殿中群臣頓時騷動不安,低語與抽氣聲四起,旋即紛紛進言。
“陛下,增援刻不容緩!”
“糧秣軍需須即刻籌措,以備長久相持。”
“萬請聖上鎮定乾坤,此事需周密謀劃。”
慶帝的目光緩緩掃過丹陛下一張張或焦灼或惶恐的麵孔,沉默片刻後開口,聲音沉肅:“此乃國朝安危所繫,眾卿有何良策,儘可詳陳。”
朝堂之上頓時議論紛起,空氣彷彿凝固般沉重。
戶部尚書王寬率先出班,垂首奏道:“陛下明鑒。
去歲陝北大旱,國庫賑濟耗損甚巨,如今倉廩空虛,糧草儲備……僅能支撐短期戰事,若遷延日久,隻怕難以為繼。”
兵部尚書李毅當即跨前一步,高聲駁斥:“王尚書此言謬矣!社稷危難之際,豈可因糧草之困便畏縮不前?當火速調遣精銳,馳援遼東!”
王寬抬眼淡淡看了李毅一眼,未再爭辯,默然退回班列。
慶帝以手扶額,隻覺額角突突直跳,沉聲問道:“遼東全境,連同山海關總兵麾下,現共有多少兵馬?”
李毅拱手應答:“回陛下,廣寧守軍、山海關本部及周遭衛所兵力合計,約十萬有餘。”
慶帝眉頭深鎖,又問:“既如此,哪位卿家願領兵馳援,為主將?”
殿內霎時一靜。
武官佇列中眾人目光交錯,雖有慷慨之色,亦隱現猶疑——此戰凶險,勝負難料,誰願輕易擔此千鈞重擔?
忽有一人踏出,聲如洪鐘:“陛下,臣願往!”
眾人望去,乃是忠靖侯史鼎。
他甲冑未卸,凜然而立。
幾乎同時,另一側又有一人出列:“末將亦請赴遼!”
發聲者是新晉的備武營都指揮使陳守年。
這位青年將領目光灼灼,與史鼎並肩而立。
慶帝凝視二人,心中稍感寬慰。
然此時又有文臣出聲質疑:“忠靖侯與陳將軍忠勇可嘉,然此番敵勢浩大,僅憑二位,兵力是否單薄?”
慶帝微微點頭:“愛卿所慮甚是。
眾卿以為,兵力當如何調配?”
一位鬢髮斑白的老將顫巍巍出班,奏道:“老臣愚見,或可從京畿左近衛所中抽調部分軍士,與山海關現有兵力彙合,湊足五萬之數,交由二位將軍統率,或可一戰。”
李毅卻搖頭:“京畿衛所之兵關乎神京根本防務,不可輕動,還須慎重。”
此言一出,一直沉默的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再也按捺不住,急步上前。
“陛下!”
他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,“天京安危乃天下重中之重,若抽調周邊衛所,致使神京屏障空虛,後果不堪設想,萬請聖上三思!”
慶帝的目光如冰刃般掃過殿前,指尖在龍椅扶手上叩出沉悶的節奏。”
既已至此,王卿有何良策?”
“陛下,”
王子騰躬身出列,袍袖紋絲不動,“依臣愚見,調兩營京軍並五萬役夫馳援遼東,足矣。
遼東本有十萬駐軍,前後呼應,必能阻遏後金鐵騎。”
殿內空氣驟然凝固。
慶帝眼底掠過一絲寒光——誰不知天子手中真正聽令的京營,僅餘這兩營?好一個釜底抽薪!他壓下胸腔翻湧的怒意,視線釘在那位低眉垂首的京營節度使身上。
“王子騰!”
武將佇列中猛地炸開一聲怒喝。
陳守年跨步而出,甲冑鏗然作響,“你可知建奴此番發兵十六萬?當年瀋陽城下,三十萬大軍潰於努爾哈赤六萬精銳!今日輕描淡寫幾句,是要將江山社稷置於何地?”
王子騰卻連眉梢都未動,隻從鼻間逸出一聲冷嗤:“陳將軍豈不聞‘兵不在多,貴在精’?據險而守,以靜製動,未嘗不能扭轉乾坤。”
“紙上談兵!”
文臣中忽有人拂袖而起,“沙場局勢瞬息萬變,豈是坐而論道所能料定?”
“臣所言皆經反覆推演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
低沉的聲音並不高亢,卻像重錘砸碎所有爭執。
慶帝緩緩起身,掌中那方“鎮山河”
玉璽轟然摜落,震得禦案嗡嗡顫鳴。
滿朝文武霎時鴉雀無聲。
“傳朕旨意。”
每個字都像從冰窖中鑿出,“抽調京畿衛所兩萬兵馬,合備武、練武二營,計五萬將士。
另征五萬民夫,號稱十萬大軍,即日開赴遼東。”
他目光轉向武官佇列,“忠靖侯史鼎任主帥,陳守年為副將,馳援廣寧。”
兩位將領單膝跪地,鎧甲碰撞聲整齊劃一:“臣等領命!”
“戶部統籌糧草,兵部排程行軍,各部協理不得有誤。”
慶帝的視線緩緩掃過匍匐的群臣,最後一句輕得令人脊背發寒,“凡此事相關,若有半分懈怠——誅九族。”
“陛下聖明! ** 萬 ** !”
山呼聲中, ** 的身影已消失在屏風之後。
***
寧國府的後園正是春光最濃時。
海棠垂絲,桃李紛繁,暖風裹著甜香漫過雕花長窗。
賈梁氏的廳堂裡綴滿笑語,一群錦衣華服的女子圍坐在熏籠旁,衣袂間流轉著珠光。
王熙鳳捏著杏子紅的汗巾子,眼波往窗外一溜,嗓音脆生生地盪開:“瞧瞧這會芳園,花開得跟雲霞鋪地似的。
到底是侄兒媳婦費了心思,這寧府裡裡外外都透著活氣兒。”
探春正拈著琉璃盞裡的蜜餞,聞言抿唇一笑:“二嫂子說得是,人在花邊走一遭,什麼煩悶都散了。”
窗邊坐著個穿月白綾襖的年輕婦人,聞言微微垂下脖頸,耳墜上的珍珠輕輕晃動。”
嬸嬸和妹妹們快彆誇了,”
秦可卿的聲音溫軟得像初融的雪水,“不過是照著舊例打點,當不起這樣抬愛。”
滿屋子的笑語融進春風裡,窗欞外,一樹玉蘭正落下第一片花瓣。
林黛玉指尖輕撫紈扇竹骨,唇邊漾開一抹清淺笑意:“但願此刻光景能永駐。”
賈寶玉斜倚在雕花隔扇旁,眼波在滿室笑語間流轉,不時丟擲一兩句俏皮話,惹得眾人前俯後仰。
秦可卿安靜地坐在光影交界處,唇角始終噙著溫婉的弧度,隻在話縫間輕輕應和。
門簾忽被掀起一角。
瑞雪立在門檻外,見滿屋人影憧憧,腳步便黏在了青磚地上,唇瓣微啟又合。
賈梁氏眼風掃過門邊,手中茶盞輕輕一擱:“瑞雪,進來說話。”
瑞雪這才挪步上前,福身時鬢邊珠花輕顫:“姨奶奶,外頭傳來訊息……不是什麼好事。”
滿室笑語倏然凍結。
所有目光如細針般紮向那個垂首的身影。
“後金的鐵騎又叩關了。”
瑞雪的聲音細若遊絲,“這回破的是廣寧城門——二老爺駐守的那座城。”
賈梁氏指節驟然收緊,瓷盞在掌心輕震。
她閉目深吸一口氣,再睜眼時已斂去大半驚惶:“從他披甲那日起,我便等著這天。
生死有命,隻求……隻求他能全須全尾地回來。”
王熙鳳第一個起身,殷紅的指甲輕按在賈梁氏顫抖的手背上:“梁姨娘且寬心,邱兄弟福澤深厚,刀劍都得繞著他走。”
探春也捱過來,嗓音還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:“邱二哥那般驍勇,定能把蠻子打得落花流水!”
角落忽然漏出一聲嗤笑。
賈寶玉歪在錦墊裡,指尖繞著玉佩穗子:“什麼將軍元帥,不過是些被功名糊住眼的祿蠹。
戰死沙場?那也是自己冇本事。”
挨著他坐的林黛玉倏然抬眸。
紈扇停在半空,她盯著少年側臉看了半晌,終是輕聲問:“寶二哥這話好冇道理。
上回探春妹妹還說,你與邱二哥最是投契。”
這是第二回了。
她記得清楚,那日海棠樹下,這人也是用這般輕慢口氣吐出“祿蠹”
二字。
賈寶玉慌忙直起身,玉佩穗子纏住了指尖:“林妹妹錯怪了!我厭的是那套追名逐利的把戲。
戰場廝殺聽著壯烈,細想來不過是莽夫逞凶,有什麼意趣?”
林黛玉的眉頭漸漸蹙起。
扇骨抵在掌心,硌出淺淺的紅痕:“依你這般說,我父親終日埋首案牘,也是祿蠹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