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章 第19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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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眼前浮起江南老宅的燭光。
父親總在深夜伏案,宣紙堆成小山,狼毫筆尖的墨漬染透袖口。
有時她端茶進去,能看見他揉著眉心,眼底血絲如蛛網。
賈寶玉怔住了。
他望著少女眼中罕見的銳光,像突然被什麼刺了一下:“我原以為……原以為妹妹是冰雪做的人,最看不上這些俗世紛擾。
誰知你也……”
“寶二哥心中的清淨天地,”
林黛玉打斷他,聲音輕得像歎息,“是要千萬人用血肉城牆壘出來的。”
父親總是忙於公務,極少有閒暇陪伴家人,連與母 ** 度的時光都屈指可數。
他那樣恪儘職守,將全部心力傾注於朝堂之事,又怎會是貪圖虛名之輩?
黛玉微微揚起下巴,眸中掠過一絲不讚同:“寶玉,你這話有失偏頗。
二哥奔赴邊疆是為護佑山河安定、黎民安康,其中胸懷豈是俗世功名所能衡量?你這般想,反倒顯得眼界窄了。”
寶玉聞言扭過臉去,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:“你今日倒幫旁人說起話來,從前可不是這樣。”
他不再看她,隻留給她一個僵硬的背影。
黛玉望著他,唇邊逸出一縷幾不可聞的歎息。
原本正溫言寬慰賈梁氏的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爭執吸引了注意。
鳳姐最先按捺不住,挑眉笑道:“哎喲,方纔還晴空萬裡的,怎麼轉眼就烏雲密佈了?兩個玉兒鬨的什麼彆扭?”
探春也放下茶盞接話:“正是呢,好端端的竟紅了臉。”
新入寧國府的可卿對榮國府諸人尚不熟悉,此刻隻靜靜旁觀,未敢輕易開口。
寶玉緊抿著唇一言不發,黛玉則將視線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。
鳳姐見兩人這般情狀,又笑道:“有什麼話不能攤開說?憋在心裡倒成了疙瘩。”
誰知寶玉忽然起身,衣襬帶起一陣微風,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園門。
黛玉眼底泛起薄薄水光,貝齒輕咬下唇,依舊沉默著。
鳳姐搖頭歎道:“真是一對磨人的小冤家。”
餘下眾人相視無言,園中隻剩穿堂風掠過枝葉的細響。
***
邊塞的風捲起殘破的旌旗,空氣裡凝著鐵鏽與塵土的氣息。
後金士兵如黑雲壓城,甲冑在昏黃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。
“西平堡……時隔九百餘日,我終究回來了。”
馬背上的蘇察阿禮深吸一口瀰漫烽煙的氣味,再度睜眼時,眸中已燃起灼人的火焰。
“這些日子我無一日忘卻。”
他指節攥得發白,聲音似礫石相磨,“日夜勤修武藝,苦研陣圖兵法,為的便是此刻——要以敵血祭奠父魂,要讓八旗知道,鑲藍旗的恥辱唯有鮮血能洗清!”
一旁的主將豪格側目打量著他緊繃的側臉。
“阿禮,你當真要領鑲藍旗九千兒郎打頭陣?”
蘇察阿禮猛然抱拳,甲片鏗鏘作響:“請將軍允我三日為期!若不能破城,某願受軍法處置!”
豪格對蘇察阿禮的才乾與執唸瞭然於心。
這些年的留意與栽培,讓他深知這位將領的能力與心結——當年西平堡失守、蘇察阿敏被俘乃至最終在天京城被慶帝斬首祭旗的舊事,始終是蘇察阿禮心頭一道深刻的疤。
豪格頷首道:“此事交予你,我自然放心。
隻是西平堡守軍並非易與之輩,切莫大意。”
蘇察阿禮肅然抱拳:“兄長不必多慮,我自有分寸。”
見他神情篤定,豪格不再多言,當即傳令:
“鑲藍旗九千人馬,即日起由先鋒副將蘇察阿禮統率,強攻西平堡。
限三日破城,不得延誤大軍行程。
功成必有重賞,若誤戰機,軍法不容!”
“末將遵命!”
豪格調轉馬頭,揚鞭指向遠方:
“其餘各部,隨我進軍廣寧!”
**三萬鐵騎捲起漫天煙塵,漸次消失在通往廣寧的官道上。
蘇察阿禮勒馬回望,目光如冰刃般劃過西平堡灰沉的城牆。
他喚來身旁副將,聲音低沉:
“去,告訴城裡那些人,廣寧方向已無援兵可盼。
若肯開城歸降,尚可保全性命;若執意抵抗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掠過一絲戾氣:
“城破之日,便是滿城絕命之時。”
副將領命疾馳至城下,朗聲高喝:
“守軍聽清!廣寧道已被我軍截斷,西平堡早已是孤城一座!此時歸順,猶可求生;負隅頑抗,破城後定斬不赦!”
城樓之上,守備王猛按劍而立,甲冑在昏暗中泛著冷光。
他俯視城下來使,聲如洪鐘:
“侵土之仇,屠民之恨,豈有俯首之理?慶國將士,隻有戰死的魂,冇有跪生的骨!要戰便戰,何須多言!”
副將冷笑一聲,撥馬回奔。
蘇察阿禮聽罷回報,麵色驟然陰沉,緩緩吐出數字:
“攻城。
城破之後,財物女子,儘賞三軍。”
……
五裡外,沙嶺側。
一麵上書“賈”
字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旗下,賈邱正與諸將圍圖議事。
探騎疾馳而至,聲音急促:“將軍,西平堡遭九千敵騎突襲,另有三萬敵先鋒距此僅十五裡,正向我軍壓來。”
賈邱神色未動,隻略一頷首:“再探。
牛將軍,你領輕騎先行,擇地佈陣。”
遊擊將軍牛繼業抱拳應諾,策馬而去。
他出身鎮國公府,乃牛繼宗族弟,雖與賈邱同為勳貴之後,卻因朝中暗流被派至賈邱麾下。
這位世叔曾幾番暗示賈邱易幟,見其不為所動,便不再多言,隻靜觀風向,行事留有餘地。
不多時,探騎再報:“沙嶺地勢險要,可作屏障。”
賈邱當即揚鞭:“全軍急行,據沙嶺列陣!”
萬餘將士聞令疾進,抵達後依令結陣,肅殺之氣漫卷山野。
——
後金軍陣前,斥候飛馬來報:“將軍,沙嶺現慶軍萬餘,旗號賈字。”
“賈?”
豪格略一沉吟,驟然大笑,“廣寧城那個十六歲的參將?乳臭未乾的小兒!”
身側副將嗤聲道:“可是僥倖擒下蘇察阿敏貝勒的那人?靠祖蔭混個參將,今日 ** 無城可倚,必教他見識刀鋒。”
豪格揮鞭喝道:“全軍進發沙嶺,生擒賈邱!”
——
沙嶺之上,賈邱遠眺敵塵漸近,沉聲傳令:“布車騎步營陣。”
令下即動,戰車如鐵流般推至陣前,騾馬嘶鳴中連環成壘。
炮手校準子母連環炮,火繩已燃;銃手伏於車內,單眼銃架穩隙間;藤牌手豎盾如牆,弓手引弦待發。
凜凜寒光映過荒原,隻等血火驟臨。
戰車之間的空地上,步兵們以嚴整的佇列填補著空隙,並在車陣後方列成縱深。
最前方的火銃手與炮手單膝觸地,黑洞洞的銃口與炮口森然指向敵軍湧來的方向,手中引火繩已然備好,隻待號令。
兩翼,騎兵已悄然集結完畢,人馬靜立,長槍的鋒刃在日光下凝著一點刺骨的冷芒。
戰馬時而噴息,蹄子輕刨地麵,騎手們一麵低聲安撫著躁動的夥伴,一麵將目光牢牢鎖在中軍那麵令旗之上,隻等旗動,便要化作離弦之箭。
後金大纛之下,豪格擰眉望著對麵奇異的陣勢,滿腹疑竇。”
此是何陣?聞所未聞。”
左右將領麵麵相覷,無人能答。
這陣型看似門戶大開,幾如自陷重圍,著實古怪。
豪格沉吟片刻,旋即揮去疑慮,傲然道:“管他什麼詭譎花樣,我八旗鐵騎豈會畏縮?傳令!步卒壓前,騎兵蓄勢,給本王碾碎那道防線!”
低沉的號角聲撕裂了空氣,後金步卒如決堤的濁流,黑壓壓地向著車陣漫卷而來。
號令既下,後金步卒發出野性的吼叫,踏著撼動大地的步伐,揮舞兵刃,在督戰 ** 凶厲的目光中向前湧去,彷彿一股要吞噬一切的鐵潮。
車陣 ** ,賈邱身形挺拔如鬆,麵色沉靜似水,唯有銳利的目光緊隨著敵軍推進的浪潮。
他陡然提高聲音,喝令響徹陣前:“穩守陣位!不得妄動!軍紀何在?誦——”
“臨陣稱病者,斬!”
“臨陣退縮者,斬!”
“臨陣回顧者,斬!”
“佇列紊亂者,斬!”
“無故喧嘩者,斬!”
“兵器誤傷同袍者,斬!”
“虛報戰功者,斬!”
一聲聲斬令,被全軍將士以震天的吼聲齊誦而出,聲浪衝散了初時的緊張與寒意,化作一股滾燙的血氣在每個人胸中奔湧。
他們握緊了手中的兵器,指節發白,呼吸雖因逼近的敵影而急促,眼神卻淬火般堅定。
當那片湧動的黑色潮頭踏入三百步之界,賈邱的手臂如斷鋼般猛然揮落:“放!”
子母連環炮的怒吼瞬間炸響,數十道火舌噴吐,炮彈撕裂空氣,如隕星般砸入後金步卒最密集之處。
刹那間,硝煙裹挾著塵土沖天而起,破碎的甲冑與血肉在轟鳴中四散飛濺,淒厲的哀嚎被淹冇在連續的爆震聲中。
平原之地,毫無遮蔽,平射的炮火得以儘情施展其毀滅的威能。
每一顆鐵彈都如死神的鐮刀,在人群中犁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溝壑,頃刻間便奪去數十性命。
猛烈的打擊讓洶湧的潮頭為之一滯,出現了瞬間的混亂與退縮。
然而在後金將領與督戰官刀鋒的威逼與叱罵下,陣型迅速重新箍緊。
前排的傷亡者被無情地越過,後排的士兵踏著同袍的屍身,麵目猙獰地繼續向前衝鋒。
豪格初時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火震得瞳孔一縮,但見陣腳很快穩住,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。”
炮銃置於陣前?可笑!爾等能有幾輪可發?自縛手腳,愚不可及!”
他嗤笑道,彷彿已看見對方彈儘後任由宰割的場景。
賈邱遙望著在炮火中雖受創卻依舊頑強壓來的黑色戰線,臉上冇有任何波動,唯有眼底掠過一絲冰寒的決絕。
他再次抬起手,聲音清晰而冷酷地傳遍陣中:
“再放。”
子母連環炮的怒吼又一次撕裂空氣,彈丸裹挾著尖嘯撲向衝鋒中的後金軍陣。
慘嚎與血霧同時炸開,方纔還洶湧向前的浪頭彷彿撞上了無形的鐵壁,驟然遲緩下來。
“再放!”
轟鳴接續響起,後金士兵如被鐮刀掃過的麥稈般成片倒下。
濃稠的血腥氣與刺鼻的硝煙混雜在一起,幾乎凝成實質。
後金陣營深處出現了短暫的騷動,但督戰將領的刀鋒很快斬落數十顆頭顱,潰散的勢頭被強行遏止,殘存的士兵隻得瞪著眼繼續前衝。
豪格的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未曾料到這幾門火炮竟有如此綿密的威勢,己方兒郎的傷亡速度遠超預估。
“不對!”
他猛地攥緊馬鞭,厲聲喝道,“慶 ** 炮裝填怎會這般迅疾?擊鼓!傳令前軍,敢有退縮者立斬!全都給我壓上去,碾碎他們!”
“咚!咚!咚!咚——”
戰鼓擂動,聲浪催逼。
後金士卒紅了眼眶,嘶吼著埋頭狂奔。
賈邱的目光如鷹隼般鎖死前方煙塵,驟然提氣高喊:“火銃營——備!”
前列單眼銃手齊刷刷抬起銃管,黑洞洞的銃口靜靜等待獵物踏入死亡範圍。
“弓手,放箭!”
令下瞬間,藤牌手霍然起身,厚重盾牌結成一道矮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