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 第16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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鴛鴦捧著錦盒進來，先規規矩矩行了禮：“老太太惦記姨奶奶身子，特讓我送些參來。
前些日子不敢送，怕虛火旺。
如今見您氣色好轉，正好溫補。”
賈梁氏連忙欠身：“勞老太太費心，這份情我記著了。”
鴛鴦又說了些吉利話，便輕步退去。
賈蓉陪著說了半晌，也起身告辭。
屋裡靜下來後，賈梁氏望著窗外輕歎：“孩子有了出息，往日疏遠的也都上門了。”
瑞雪在旁抿嘴笑：“二爺這般爭氣，往後的日子可有盼頭了。”
賈梁氏伸手輕觸瑞雪額角：“傻話。
便是冇有封賞，我們娘倆的日子何曾差過？這話傳出去可不好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下來，“我隻盼他平安回來就好。
偏這孩子從小主意正，我攔不住，隻能日日燒香。”
瑞雪紅了臉點頭。
白芷溫聲道：“這是二爺的造化，也是姨奶奶的福氣。”
瑞雪忙接話：“正是呢，您就等著享清福罷。”
賈梁氏含笑望向窗外，日光正暖。
——
山海關總兵府庭院裡鋪滿肅靜的陽光。
宣旨太監立在階前，清了清喉嚨：
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賈邱驍勇善戰，遼東屢建奇功。
特封勇武伯，授從三品遊擊將軍。
賜黃金千兩，綢緞五百匹，山文鎧一副。
望爾再建功勳，以固社稷。
欽此！”
賈邱伏身謝恩：“臣領旨，陛下 ** 。”
起身接過聖旨時，他順勢握住太監的手：“公公舟車勞頓，辛苦了。”
太監袖中沉了沉，會意一笑，將錢袋納入懷中：“為皇上辦事，本是分內。
將軍不必掛心。”
廳堂中眾人散去後，隻餘下賈邱與保齡侯史鼐相對而立。
史鼐抬手示意賈邱落座，神色間透出幾分親近：“此處無外人，賢侄喚我世叔便是。”
賈邱依言稱是，從容入座。
史鼐端起茶盞輕啜一口，目光落在少年身上：“此番戰功震動朝野，賢侄可知其中分量？”
“全賴熊將軍提攜，將士同心。”
賈邱微微垂首，“晚輩不敢貪天之功。”
史鼐聞言朗笑，盞底與托碟相觸發出清響：“熊將軍早與我提過，你雖年少卻有過人之勇，陣前能執銳破敵，帳中能體恤士卒。
這般心性膽識，我在你這年歲時遠不能及。”
他話音稍頓，眼底浮起深意，“依賢侄所見，如今朝局當如何觀之？”
賈邱起身緩步踱至窗前，庭院裡日影斜照，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。”
天有二日，雖皆明耀，終非長久之象。”
他轉過身來，目光清亮，“自瀋陽一役後，四方豺狼漸起。
後金鐵騎窺伺北疆，蒙古諸部遊移不定，西境更有遼國與吐魯番虎視眈眈——皆因見我朝武備鬆弛，生出分食之心。”
史鼐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。
這少年竟敢直言太上皇舊事，不知是初生牛犢的莽撞，還是彆有用心的試探。
他麵上不露聲色：“既知癥結，可有良方？”
“重振軍威，固守邊陲。”
賈邱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朝堂當止黨爭，將士當練精兵。
昔年趙武靈王若非內鬥不休，何至於讓強秦坐大？”
他忽然向前一步，袍袖無風自動，“世叔，新日既升，自當順應天時。
晚輩愚見，唯有扶保正統，方能聚攏人心，共禦外侮。”
最後一語落下，廳中驟然寂靜。
史鼐緩緩抬起眼簾，茶湯表麵泛起的微光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裡。
史鼐心頭猛地一沉，暗歎這年輕人言辭竟如此毫無顧忌，當即壓低聲音道：“此話關係重大，賢侄還需謹言慎行。”
賈邱正色行禮，目光灼然：“世叔明鑒，小侄所言皆發自肺腑。
新君初立，正是用人之際，我輩自當挺身而出，驅除外寇，守疆衛土，以報君恩。”
史鼐沉默良久，深深望了他一眼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：“你有這份報國之心固然可貴，隻是朝堂之上風雲變幻，行事萬不可操之過急。”
“世叔教誨的是。”
賈邱應聲道，“但小侄堅信，隻要君臣同心，天下事必有可為。”
史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，神色稍緩：“你有這般誌氣，倒也不枉為將門之後。
隻是凡事須謀而後動，切莫逞一時之勇。”
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，轉而問道：“你如今雖領遊擊將軍之銜，卻尚無直屬兵馬。
眼下熊將軍調任回京，其部三千將士正需人統領，你可願接手？”
賈邱聞言起身，鄭重抱拳：“全憑世叔安排。”
“既是一脈同源，你又喚我一聲世叔，我自當多為你籌謀。”
史鼐沉吟片刻，繼續道，“我再從總兵府撥兩千精銳與你，合為五千之眾，駐守廣寧城，負責策應邊防、遊擊協防諸事。”
賈邱再度行禮，聲音裡掩不住振奮：“世叔如此厚待，小侄必竭儘全力，不負所托。”
這一步，終究是走對了。
熊文龍麾下那三千騎兵，曆經西平堡血戰，早已是百戰之師。
賈邱曾與他們並肩殺敵，彼此熟悉戰法，情誼非同尋常。
其中千餘士卒更曾隨他大破敵陣，對他心服口服。
如今由他接掌，指揮起來自然如臂使指。
再加上史鼐允諾的兩千精兵，五千人馬在手，在這動盪時局中已是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。
賈邱心中激盪：這五千將士，便是他立足的根本。
往日研習的兵書戰策，如今終可付諸實踐。
他自知並非那種僅憑紙上談兵就能統率數十萬大軍、絕境中猶能屢次突圍的奇才。
若真置身那般絕地，能維持十日軍心不亂，便已堪稱僥倖。
戰場上的真知灼見，從來都是在血火中淬鍊而成。
唯有親身經曆烽煙，積累成敗得失，方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洞察機先，穩握勝算。
隻是……
賈邱的目光落在史鼐身上，心中暗歎：史家能出一門雙侯，且在朝堂 ** 中屹立不倒，果然有其根基。
可惜父親賈敬當年在太子之事上押錯了注，否則賈家今日又何至於此……
與保齡侯史鼐談罷正事，賈邱見再無其他交代，便拱手行禮：“世叔若無旁的吩咐，小侄便先行告退，回去打點行裝，預備前往廣寧城。”
史鼐微微頷首，又囑咐道：“此去廣寧山長水遠，務必謹慎行事。
若遇疑難，可多向廣寧指揮使毛誌遠請教，他為人耿直，必會傾囊相授。”
賈邱垂首應道：“侄兒記下了。”
說罷躬身退出。
次日，史鼐調撥的兩千精兵已至營前。
賈邱清點人馬、整頓器械，隨即率軍開拔，朝廣寧城方向迤邐而行。
一路不敢怠慢，晝行夜警，數日後，廣寧城牆的輪廓終於映入眼簾。
這座邊城壘土高厚，雉堞森嚴，眼下氣象尚屬安穩。
賈邱引軍剛近城門，守卒已持戈喝問：“城下何人？”
身旁副將高舉令牌，揚聲道：“新任遊擊將軍賈邱，奉令率部協防廣寧！”
城門緩緩開啟。
賈邱入城後徑直前往指揮使衙署。
毛誌遠得報，快步出迎。
“賈將軍一路風塵，還請入內敘話。”
毛誌遠抱拳道。
賈邱還禮：“日後同城戍守，還望毛指揮使多加指點。”
二人步入廳中。
寒暄片刻，賈邱便將話頭引向廣寧防務。
毛誌遠撚鬚道：“眼下將入暑季，邊境暫安。
此時韃靼各部多忙於 ** 遊牧，鮮少南侵。
真正要防備的是後金——自奪取遼陽後，他們一直蓄力養銳。
雖則近來隻遣萬餘兵騷擾西平堡一帶，卻須時刻警惕努爾哈赤舉大軍再犯廣寧，斷不可鬆懈。”
他語氣漸沉：“去歲瀋陽一戰，朝廷三十萬大軍與後金六萬兵馬決戰，竟潰敗至此……不僅折損慘重，遼東將校亦凋零大半，連總兵都戰殞沙場。
若非後金一時吞不下偌大地盤，廣寧早已危矣。”
賈邱默然。
他想起某位名將曾言：“決戰者，以軍運國運為注。”
一旦擲輸，縱有迴天之力，社稷亦要付出駭人代價。
安置停當後，賈邱眉宇微蹙，沉聲向毛誌遠探問：“廣寧城所備火炮如今是何光景？尤其新鑄的那幾尊，臨陣之時究竟堪不堪用？”
毛誌遠撫須沉吟片刻，答道：“新製的城防銃炮射程威力尚可，無非是將炮管加長了些。
隻是裝填 ** 實在費時費力，若遇敵寇蜂擁而至，隻怕難以週轉。”
賈邱頷首不語，目光流轉間似在思量什麼，隨即又狀若隨意地問起城中匠人的情形：“依指揮使之見，城中擅長鑄炮的工匠可還夠用？他們的手藝又到了何種地步？”
毛誌遠略感意外，仍如實相告：“城西有一處隸屬工部的官營鐵匠鋪，裡頭確有幾位老匠人。
往日所造兵械火器皆屬上品，頗得軍中稱道。
隻是這幾位老師傅年事已高，氣力終究不如當年了。”
聽到“老匠人”
三字，賈邱眼底倏然掠過一絲亮色，當即拱手道：“多謝指揮使指點。
今日多有叨擾，容某先往城中各處熟悉情形，暫且告辭。”
毛誌遠起身還禮道：“將軍客氣。
今夜已在望江樓備下薄宴為將軍洗塵，萬望賞光。”
賈邱含笑抱拳：“蒙指揮使厚意，賈某定當赴約。”
……
鐵匠鋪內爐火正紅，賈邱方踏入門檻，便引來眾多探究的目光。
引路兵士上前高聲道：“此乃新任遊擊將軍賈邱賈大人！”
眾匠人聞言紛紛行禮。
賈邱擺手示意不必多禮，視線徑直落向幾位鬢髮斑白的老匠人。
他們雖麵容佈滿風霜，身形卻依舊挺拔如鬆，臂膀間猶見虯結的筋肉。
賈邱緩步上前，溫言問道：“幾位老師傅錘鍊鐵器有多少年了？”
一位老匠人躬身答道：“回將軍話，小人打鐵已逾三十寒暑。”
餘下幾位相繼報上年數，少則二十餘載，多者竟近四十年光景。
賈邱輕輕點頭，神色間透出幾分讚許，隨即屏退旁人，獨引這五位老匠至鋪前詳談。
一位雙目炯然的白髮老者率先開口：“小人趙鐵山，操持此業四十餘年，雖不敢稱技藝超群，倒也攢下些粗淺心得。”
緊接著，一位虎背熊腰的壯碩匠人洪聲道：“俺叫李大力，打鐵三十二載，刀槍劍戟諸般兵器都曾錘鍊過。”
第三位匠人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禮：“將軍，小人孫誠，鍛鐵二十八載，專攻精巧器物的鑄造。”
第四位匠人生得黝黑，聲如洪鐘：“將軍，小人周勇，與鐵火相伴三十五年，於火炮軍械一道略通皮毛。”
末位那位瞧著稍顯年輕，目測卻也年近五旬，目光沉靜如潭：“將軍，小人王笑，雖隻錘鍊二十年，卻始終在摸索新法新技。”
賈邱頷首，對眾人的稟報頗為讚許。
他俯身抱起一截城防銃炮的銅管，緩緩開口：“我心中有一樁新炮的構想。
此炮最要緊處，在於炮腹——須造得 ** 敦實，厚重如山。
炮尾須設一轉向舵杆，憑此杆便可令炮身迴轉自如，指東打東，指西打西。
炮管必以百鍊精鐵鑄就，其長短直接關乎射程遠近，當依戰陣所需細細斟酌。
管上須嵌準星與照門，此為炮之雙目，無目則不能視敵。
此炮最精妙處，在於‘子炮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