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章 第15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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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生來便帶著三分跳脫七分溫雅的氣度,此刻正含笑與眾人說著話,眉梢眼角都是飛揚的笑意。
王夫人與邢夫人分坐左右,姿態端方,神色從容。
兩人衣飾素淨而考究,言談舉止間自然流露出持家主母的沉靜氣度,不必多言便顯出家中的分量。
熙鳳卻似穿花蝴蝶般在廳堂裡來回照應,一刻也閒不住。
時輕聲吩咐丫鬟添茶換盞,時又揚著清脆嗓音與這個說笑兩句、同那個招呼一聲,每處細節都料理得妥帖周到,滿堂熱鬨皆在她指尖流轉。
李紈獨坐角落暗影處,安靜得像一株生在深澗的蘭草,自有幽香,卻不惹人注目。
正說著話,林之孝輕悄掀簾進來,先朝上首行了禮,才提高聲量通傳:“老太太,珍大爺同蓉少爺到了。”
賈母聽了,麵上頓時綻開慈藹笑容:“還不快請進來。”
話音未落,賈珍已領著賈蓉穩步踏入屋內。
兩人上前規規矩矩請了安,賈珍臉上堆著親近笑意,語氣恭順:
“老太太近日身子可康健?孫兒今日特地帶蓉兒來給您磕頭,看看您老精神。”
賈母笑得更深,連連點頭:“好,都好!快坐下說話,自家人不必這般拘禮。”
賈蓉也乖巧上前行禮:
“給老祖宗請安。
願老祖宗福氣像東海波濤湧不儘,壽數似南山青鬆常年新。”
賈母笑得眼紋都舒展開,伸手虛點了點賈蓉:“這小猴兒,一張嘴總像蘸了糖霜,說出的話叫人心裡甜津津的。”
眾人陸續落座,不多時便有伶俐丫鬟端著剔紅茶盤魚貫而入,將各色細點香茗一一奉到案前。
賈母接過茶盞淺啜一口,目光溫和地轉向賈珍:“今日怎麼得空過來瞧我這老婆子?”
賈珍忙微微傾身:“原是二老爺遣人喚我們過府,說是有事商議。
誰知到了才知二老爺尚未回府,便想著先來給您請安。”
賈母緩緩頷首:“想來是朝中事務絆住了腳。”
這時熙鳳唇角一翹,清淩淩 ** 話來:
“珍大哥這些日子少見蹤影,莫不是把我們這院子忘在腦後了?”
賈珍連忙擺手:“鳳丫頭這話可屈煞我了。
你又不是不知我平日雜事繁多,這纔剛騰出空便趕著過來了。”
王夫人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,含笑望向賈珍:“寧國府近來可都順當?”
賈珍連忙欠身:“謝二太太惦記,府中諸事平順,老少皆安。”
探春眼眸清亮,笑意盈盈:“珍大哥哥難得過來,必是帶了什麼新鮮故事來?”
賈蓉在旁憨憨一笑,撓了撓後腦:“三姑娘說笑了,我們今日就是專程來給老祖宗問安的。”
廳堂裡說笑聲此起彼伏,暖融融的歡快氣息瀰漫在榮禧堂每個角落。
正說笑間,外頭忽然傳來小廝清晰的稟報:“二老爺回府了!”
賈珍與賈蓉對視一眼,雙雙起身向賈母行禮:“孫兒先去迎二叔。”
賈母笑著擺擺手:“去罷,正事要緊。”
兩人還未走出幾步,門外又響起通報:“二老爺來給老太太請安了。”
滿堂笑語倏然靜下,眾人的視線齊齊投向門口。
隻見賈政步履生風地走進來,眉宇間洋溢著掩不住的喜色,先規規矩矩向賈母行了禮。
賈母笑著招手:“快坐下說話。”
賈政落座後環視眾人,清了清喉嚨:“母親,珍哥兒,家裡有樁天大的喜事。”
這話引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目光灼灼地望向他。
王熙鳳最是性急,捏著帕子笑道:“二叔這般喜上眉梢,定是了不得的好訊息!快彆吊著我們了,也讓大夥兒沾沾喜氣。”
賈政又輕咳一聲,想起方纔聽到的訊息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:“咱們家璉哥兒在遼東立下赫赫戰功,蒙聖上隆恩,封了勇武伯,授從三品遊擊將軍之職。”
說到此處,他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悵然——自己奔波半生,也不過是個從五品。
滿堂先是一靜,隨即泛起細微的騷動。
賈母怔了怔,眼中驟然迸發出光彩,顫巍巍地直起身子:“竟有這等榮耀?好,好,好!如此一來,賈家不僅是一門三爵,更是重歸貴爵之列。
璉哥兒真是為家族爭光了!”
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綻開欣慰的笑容,枯瘦的手掌輕輕拍著椅背。
她又轉向賈珍與王熙鳳:“珍哥兒,鳳丫頭,傳我的話下去:兩府上下統統有賞!今晚設宴,好好慶賀一番!”
賈珍初聞訊息時還有些恍惚,聽得賈母吩咐纔回過神來:“老祖宗放心,孫兒這就去辦,定讓全府都沾上這份喜氣。”
說罷仍有些出神——勇武伯,這可是實打實的爵位啊。
他如今承襲的爵位不過是個世品威烈將軍,這訊息如何能叫他心平——才往遼東去了幾十日,竟已這般光景……莫非……
王熙鳳初時亦是愕然,隨即神色一轉,笑意盈盈地趨前道:“老祖宗且安心受用這份榮光,宴席賞銀諸事,我與珍大哥必安排得周全熱鬨,斷不辜負邱兄弟掙來的這份恩榮。”
王夫人麵容溫婉,聲氣柔和:“此乃祖上積德,闔府之喜。”
心下卻暗忖家門又可穩固幾分,那賈邱將來或可成為寶玉仕途的倚仗。
邢夫人在旁連聲附和:“哎喲,真是天大的喜事。”
她臉上堆著笑,眼風卻悄悄掃向賈母,欲從那張慈肅的麵容裡探出深淺。
賈蓉搓著手,眼底發亮:“往後出門,咱們臉上也更光彩。”
迎春素來沉靜,此時亦含笑輕輕頷首。
探春目光清亮,心中盤算著此事對家運的牽連,神色間透著思量。
惜春雖年幼稚氣,性情淡薄,但因向來親近這位兄長,也跟著拍手笑起來。
林黛玉微微顰眉,低聲問身旁的寶玉:“這賈邱是何人?我竟從未聽過。”
寶玉略蹙眉尖,語氣裡帶著惋惜:“林妹妹,他是寧國府那支的族兄,品貌原是極出挑的。
你來得遲了幾日,故未得見。
我本當他借從軍之名離了這樊籠,誰知真去做了營生,竟也落入這般俗網。”
說罷輕歎一聲,似有憾意。
黛玉心下一滯,望了寶玉一眼,終未言語,隻默默轉過了臉。
王熙鳳笑聲清亮:“合該好生慶賀一番,咱們府裡許久不曾這般熱鬨了。
須得擺酒設宴,將親故皆請來,也教外人知曉賈門今日風光。”
一麵說,一麵已使眼色遣丫鬟下去打點。
眾人皆含笑稱是,滿堂皆是歡欣氣息。
賈母此時卻似想起什麼,看向賈珍:“珍哥兒,你房裡梁姨娘近來身子可好些了?”
賈珍忙斂神回道:“勞老祖宗記掛,她近日已大安了,精神也好多了。”
賈母聞言頷首:“那便好,教她好生休養。”
賈母側身對鴛鴦輕聲吩咐:“去取兩支老參來,送到梁姨娘屋裡,囑咐她安心靜養。”
鴛鴦領命退下。
她轉向賈珍時,神色肅然:“梁姨娘入府以來從不爭搶,隻這病弱的身子需仔細調養。
寧府如今雖不比往昔,但該有的體麵不能少,莫讓人寒了心。”
目光如細針般落在賈珍臉上。
賈珍躬身應道:“祖母放心,孫兒必當儘心。”
他雖掌著寧府,但榮寧兩府終究同氣連枝,且賈母誥命在身,言語自有分量。
賈母微微點頭:“外頭事務再忙,也莫忘了府裡人的冷暖。”
又望向賈蓉:“你姨娘獨自在院裡養病,且回去與她說說今日的喜訊,讓她也寬寬心。”
賈珍連聲稱是,賈蓉行禮告退。
王熙鳳適時笑道:“老祖宗心裡總裝著所有人呢。”
賈珍亦附和:“正是托您的福澤。”
賈母笑著搖頭,轉向賈政:“且細說說邱哥兒立功的始末。”
賈政精神一振:“聽聞他在關外戰場上單騎破陣,不僅奪了敵軍大旗,更生擒後金宗室一員,聖上因此特賜封賞。”
滿堂頓時響起驚歎。
王夫人輕歎:“平日不顯山露水,竟有這般膽魄。”
邢夫人接道:“總是祖宗庇佑。”
王熙鳳眼波流轉,帕子輕掩唇角:“邱哥兒虛歲十三便建此奇功。
咱們寶玉今年也十二了,若肯潛心向學,將來科場奪魁也未可知呢。”
賈母將寶玉攬到身旁,輕點他額頭:“你可要爭氣,將來為門楣添光。”
寶玉倚在祖母懷中,隻抿嘴笑著。
王熙鳳眼波流轉,笑意盈盈地附和道:“老祖宗這話在理,寶玉是該多讀些書。
隻是賈邱兄弟要回來,府裡總該熱鬨一番纔是。”
賈寶玉依偎在賈母懷中,臉色卻有些發沉。
他素來厭惡那些汲汲營營的官場中人,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牴觸。
可抬眼瞥見父親賈政滿麵春風的模樣,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,隻悶不作聲地靠在祖母懷裡。
眾人又說了些閒話,廳堂裡洋溢著歡欣的氣氛。
片刻後,賈母抬眼望向賈政:“老二,邱哥兒何時能到家?”
賈政略作思量,躬身答道:“母親,眼下還說不準。
陛下尚未有調他回京的旨意。”
賈母聞言輕輕頷首,眼中掠過一絲惋惜:“既然如此,便等他歸來再好生慶賀罷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麼,轉向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並王熙鳳等女眷:“你們平日裡若得空,多往寧國府走動走動,去看看梁姨娘。
她身子單薄,獨自在那邊府裡難免寂寞,你們去陪著說說話,也是咱們府裡的心意。”
迎春低聲應道:“祖母吩咐的是,孫女記下了。”
探春含笑點頭:“老祖宗想得周全,我們自當常去探望。”
惜春年紀尚小,隻跟著姐姐們輕聲附和。
王熙鳳爽利笑道:“老祖宗放心,有我領著妹妹們過去,定把梁姨娘照料得舒舒坦坦的。”
賈母撫掌而笑:“這般便好。”
眾人又商議起如何迎接賈邱、怎樣置辦宴席,榮禧堂內一時笑語不斷。
**寧榮兩府不過一牆之隔,賈蓉步履匆匆,不多時便到了會芳園門前。
正要入園,恰遇見丫鬟白芷從裡頭款步而出。
賈蓉急忙上前:“姨奶奶可醒了?我有邱二叔的訊息,特來報喜。”
白芷一聽,臉上頓時綻開笑意,喜不自禁地行禮道:“蓉大爺萬福。
姨奶奶正在廳裡呢,您隨我來。”
說罷便引著賈蓉快步向裡走去。
賈梁氏近日氣色確有好轉,正與丫鬟瑞雪在廳中閒話。
她穿著一身月白裙衫,麵容雖仍見清減,卻已透出些微血色,較之往日精神了許多。
白芷進廳稟報:“姨奶奶,蓉大爺來了,說是帶來了二爺的好訊息。”
賈梁氏眸光倏然亮起,連聲道:“快請進來。”
賈蓉入內恭敬行禮:“給姨奶奶請安,孫兒來給您報喜了。”
賈梁氏急切問道:“好孩子,不必多禮。
快說說,你邱二叔怎麼樣了?”
賈蓉滿麵春風,聲音裡透著興奮:“姨奶奶,邱二叔在遼東立了大功,蒙聖上恩典,封了勇武伯的爵位,還授了從三品遊擊將軍的官職!”
賈梁氏手指微微發顫,淚光在眼眶裡打著轉:“我兒竟能掙得這份榮耀,定是祖上積德。”
賈蓉聲音裡透著興奮:“二叔在陣前不要命似的衝殺,聽說還活捉了後金貴胄,這才換來聖上重賞。
如今府裡處處張燈結綵,熱鬨極了。”
話音未落,門外響起不疾不徐的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