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章 第14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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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治九年五月十七日，有金國貝勒蘇察阿敏，親率鑲藍旗精兵三千，並輜重營步卒一千五百，先鋒騎兵五百，大舉南下，犯我西平堡邊境。
臣即令副將熊文龍，統兵五千前往迎擊。
我軍將士感念皇恩，奮勇爭先，與敵激戰於西平堡外……”
大殿之上，捷報的餘音仍在梁柱間縈繞。
群臣跪伏在地，山呼 ** 的賀喜聲如潮水般湧向禦座。
皇帝握著那紙戰報，指尖竟有些微的顫動。
登基至今，邊關烽火從未真正平息，但如此酣暢淋漓、斬將奪旗的大勝，確是破天荒頭一遭。
三千鑲藍旗精銳潰敗，貝勒蘇察阿敏淪為階下囚，連那麵象征著軍魂的鑲藍旗大纛也成了戰利品……這一切，來得如此迅猛，甚至讓他這位九五之尊都感到一絲不真實的恍惚。
內侍監夏守忠溫潤的嗓音適時響起，將皇帝從短暫的出神中喚回：“陛下，保齡侯另有請功奏表呈上。”
皇帝定了定神，目光恢複清明：“念。
就在此處，念與諸位臣工一同聽。”
夏守忠躬身領命，展開另一卷文書，清晰而平穩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大殿：
“臣，山海關總兵史鼐，謹以萬分恭謹之心，為麾下有功將士懇請天恩。
今有西平堡副千戶賈邱，忠勇貫日，功勳彪炳，實乃砥柱之材，當蒙曠世榮寵。
戰事初起，後金貝勒蘇察阿敏暗集兵馬，意圖南犯，行蹤詭秘。
賈邱於例行巡邊之時，心細如髮，率先窺破敵軍動向，星夜馳報軍情。
臣賴此先機，方能周密部署，占儘地利人和。
此番料敵於先之功，實為全域性勝敗之關鍵，賈邱之機敏，由此可見。
及至兩軍前哨相接，賈邱親率麾下健兒，如利刃出鞘，直插敵陣。
其人身先士卒，氣吞山河，於萬軍混戰之中，連斬後金甲喇額真、牛錄額真各一員，斬獲首級八十七顆。
敵軍鋒銳為之所挫，軍心首次動搖。
決定乾坤的西平堡決戰，敵酋金突兀自恃勇力，單騎叫陣，氣焰囂張。
賈邱毫無猶疑，提槊策馬，直取敵將。
馬蹄踏起煙塵，不過數個回合，便將那號稱‘巴圖魯’的金突兀挑 ** 下。
敵軍士氣由此崩塌，陣腳大亂。
賈邱更乘勝追擊，親領千騎，如楔子般鑿入敵軍核心腹地。
混戰之中，他目光如電，鎖定那杆飄揚的鑲藍旗大纛，奮力衝殺，終將帥旗奪於手中。
敵軍見象征潰失，頃刻間兵敗如山倒。
賈邱血染征袍，卻鬥誌愈熾，單騎突進，於潰軍中死死咬住貝勒蘇察阿敏，最終將其生擒活捉。
此一戰，賈邱一人累計斬首三百有餘，功高撼世，勇烈無雙。
平日治軍，賈邱亦嚴整勤勉，恩威並濟，頗得士卒擁戴。
值此國家用人之際，其挺身而出，連建殊勳，誠為三軍表率，國朝之祥瑞。
如此棟梁，若不加殊恩重賞，臣恐冷了邊疆將士報國熱血，亦無以激勵天下忠勇之士效命未來。
伏惟陛下聖裁。”
大殿之上落針可聞。
夏守忠那尖細的嗓音將最後一句請功的言辭念罷，餘音彷彿還在鎏金梁柱間纏繞，卻帶不起半點迴響。
滿朝朱紫，無論文武，皆被那奏表中所述之功震得心神搖曳，一時竟無人出聲。
禦座之上，慶帝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臣，終於開口，聲調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：“這賈邱，籍貫何處，年歲幾何？”
早有內侍在夏守忠初念此名時便悄然退下，此刻捧著一卷薄冊疾步而回，經夏守忠之手，恭敬呈至禦前。
慶帝垂目覽閱，先是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，指尖在“寧國府”
三字上微微一頓。
然目光下移，看到其後記述，那蹙起的眉頭便如春冰遇陽，悄然化開。
他抬首，聲音裡透出一絲恍然與不易察覺的玩味：
“原是寧國公血脈。
難怪有這般萬夫不當之勇，祖上英風，看來是未曾斷絕。”
此言一出，武臣班列中，牛繼宗眼中精光驟亮，彷彿久旱逢霖。
他按捺不住，率先出列，聲如洪鐘：“陛下明鑒！賈邱乃勳貴之後，根正苗紅，此番北疆浴血，建此不世奇功，力挫敵酋，揚我國威。
此等功勳，若不加殊賞，豈不寒了邊關將士的熱血心腸？此真乃天賜予我大慶的擎天之將！”
一旁的柳芳立刻接上，言辭懇切：“陛下，賈邱之勇，實乃國朝祥瑞。
有功不彰，何以激勵後來者效死？以臣愚見，憑此擒王奪旗之功，賜予侯爵之位，亦不為過！”
陳瑞文更是上前一步，語氣激昂：“陛下！古來奪旗已是奇功，生擒敵酋貝勒，更是幾十年未有的戰果。
如此功績，若不得侯爵之封，隻怕天下軍民，皆要為之扼腕，議論朝廷賞罰失公了！”
文官佇列中立刻泛起一陣低微的騷動。
一位身著緋袍的官員越眾而出，麵容清臒，語調沉穩卻帶著鋒棱：“陛下，賞功罰過，國之大事，宜慎之又慎。
賈邱將軍雖立戰功，然畢竟年少，資曆尚淺。
驟登高位，恐非福澤，反易招致非議。
且邊報雖至，其中細節是否確鑿無誤，是否需再行勘核，以求萬全，尚請陛下聖裁。”
馬尚聞言，鬚髮皆張，怒視那文官，喝道：“腐儒之見！爾等安居廟堂，怎知沙場箭矢如雨、刀劍無眼的慘烈？賈邱將軍與麾下兒郎，是用性命搏來的功勳，字字血淚，豈容你等輕飄飄一句‘勘核’便加以質疑！”
那文官麵色不變，隻微微冷笑：“馬將軍此言差矣。
廟堂籌謀，正在於持重公允。
賞賜過濫，則綱紀易紊；封爵過輕，則人心難平。
此間分寸，關乎國體，豈能因一時激憤而草率定奪？”
侯孝康氣得麪皮紫漲，幾乎吼出聲來：“你們……你們隻會死摳書本，搬弄口舌！賈邱在塞外刀頭舔血，幾度生死，為的是身後家國百姓！到了你們嘴裡，倒成了需要掂量算計的籌碼了！”
另一位一直沉默的文官此刻也緩步出列，先向禦座深深一揖，纔不疾不徐道：“陛下，武將奮戰沙場，捨生忘死，其忠勇之心，天地可鑒，臣等亦由衷欽敬。
然朝廷恩賞，猶如鼎鼐調羹，鹹淡各有其度。
爵位乃國之重器，關乎朝局平衡、天下觀瞻。
賞其功，勵其誌，固然緊要；維其製，穩其序，亦不可輕忽。
臣非敢質疑賈邱將軍之功，唯願陛下於厚賞之際，亦能俯瞰全域性，使恩出於上，而製行於下，則功勳得彰，體製亦安，兩全其美，方為長久之道。”
他話音落下，殿中氣氛更顯凝滯。
文武兩班，目光如電，在寂靜的空氣裡無聲交鋒，最終皆彙聚於那高踞禦座、喜怒不形於色的 ** 身上，等待最終的聖意決斷。
朝堂之上，一派肅然。
各方權柄各安其位，共守著這萬裡河山。
臣子深知此事千鈞之重，微臣所思難免疏漏，唯願陛下以聖明燭照，細察其中輕重，為我朝萬世基業擇定良策。”
武將行列中，有人按捺不住，怒聲而起：“荒唐！若非我等武夫浴血沙場，豈容爾等在此高談闊論？”
禦座之上，天子目光如電掃過殿宇，聲震屋瓦：“肅靜！賈邱之功，朕自有明斷。”
滿殿霎時靜默，文武皆垂首屏息。
天子沉吟片刻，朗聲道：“賈邱戰功，確鑿無疑。
然封侯稍顯逾製，授子爵又恐薄待。
今冊封其為勇武伯，賜金千兩、錦緞五百，另於京師賜伯爵府邸。
加賜山文鎧一副，授山海關總兵府從三品遊擊將軍之職。”
稍頓，又道：“即命遊擊將軍熊文龍押解俘將蘇察阿敏入京。
朕要親見這位後金貝勒，揚我國威。”
聖言既落，朝堂寂然。
一文臣出列躬身：“陛下聖裁，封賞得當。
然邊關防務不可鬆懈，伏請陛下早作部署。”
天子頷首：“朕已思慮周全。
此戰告捷，當振軍心、固邊防，以禦外侮。”
群臣齊聲山呼：“陛下聖明。”
“既無他議，便退朝罷。”
眾臣行禮恭送，魚貫而出。
奉天殿外，五品以下官員仍在等候。
榮國府賈政立於人群中，暗自揣度朝內動靜。
忽聞散朝鐘響，身後傳來呼喚。
回首望去，隻見鎮國公牛繼宗、理國公柳芳、齊國公陳瑞文等武勳重臣聯袂而來。
牛繼宗滿麵春風，拱手笑道：“賈兄大喜！府上賈邱將軍沙場驍勇，大破敵陣，生擒敵酋，今蒙聖恩冊封勇武伯，真可謂光耀門楣。”
賈政又驚又疑，忙還禮道：“全賴陛下恩典。
隻是這封賞……”
陳瑞文上前輕拍其肩：“邱哥兒戰功赫赫，此乃實至名歸。
將來必是國之棟梁。”
柳芳撫須歎道：“聽聞聖上已召熊將軍部回京受賞。
可惜邱將軍未能同返，老夫倒想親眼見見這位少年英傑。”
牛繼宗亦笑道：“此言不虛。
那小子智勇雙全，頗有寧國公當年風範，我等皆佩服得很。”
賈政謙和地迴應：“各位過譽了，邱兒尚需磨礪，聖上留他在遼東正是此意。”
治國公馬尚撫須道：“話雖如此，此番戰功已顯其不凡。”
修國公侯孝康含笑附和：“賈家後繼有人，實乃幸事。”
眾人皆點頭稱是。
賈政心中暗湧暖流——賈邱的功績不僅光耀門楣，更讓他在這些世交麵前倍感榮光。
又寒暄片刻，諸位勳貴方纔告辭。
望著漸遠的車馬，賈政心潮難平。
今日工部恰無要務，他決意立刻將喜訊傳回家中。
一出宮門，他便催促車伕：“速回府邸！”
又喚來隨行小廝：“你即刻趕往寧國府，請珍大爺過榮國府一敘，就說有要緊喜事相告。”
小廝利落應聲，轉身疾步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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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珍攜賈蓉匆匆趕到榮國府時，卻見林之孝已候在門前。
不待賈珍開口，這位精乾的管家便上前行禮：“珍大爺、蓉少爺，政老爺此刻尚未回府。”
父子二人同時駐足，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。
賈珍蹙眉低語：“奇了，既是他急召我們前來，怎會自己未到？”
賈蓉輕聲接話：“父親，莫非事情有變？”
沉吟片刻，賈珍擺手道：“既已至此，便稍候片刻。
正好也該給老太太請安了。”
他轉向林之孝：“勞煩引路，我們先去榮禧堂。”
林之孝笑容可掬地躬身：“二位爺請隨我來。”
穿過幾重儀門，榮禧堂的燈火已映入眼簾。
堂內陳設雍容，燭影搖紅之間，自有一番世家氣象。
賈母端坐正中，雖鬢髮如銀，身姿卻依舊挺拔，眉宇間沉澱著數十載風雨曆練出的威儀。
然而當她望向滿堂兒孫時，那目光便化作 ** 般的慈藹。
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姊妹靜侍在側。
長姐迎春氣質溫婉如靜謐蓮塘；探春眸中流轉著靈動的慧光；惜春年紀尚小，卻已顯露出幾分超脫的靜氣。
惜春年歲尚輕，神情寧和，靜 ** 在那兒，周身透著未經雕琢的天然氣息。
黛玉挨著邊上坐了，身形纖薄得彷彿能被風吹散，一舉一動都帶著柳枝拂水般的輕柔韻致。
她眼波流轉間藏著細膩心思，偶爾閃過的慧黠神采，更襯得整個人靈氣生動。
寶玉立在人群間，麵容皎潔如月下玉璧，自有一種明朗照人的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