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章 第13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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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聲裂帛般的怒吼自他喉間迸發:“納命來!”
槊鋒攜著崩山之勢劈落,恍若九天驚雷直貫大地。
那後金將領隻覺瞳中一道冷電炸開,排山倒海的罡風已壓至麵門。
格擋的念頭尚未成形,身軀已被狂暴的刃勁一分為二。
血瀑沖天潑灑,在凍土上綻開大朵猩紅。
餘勁未歇,如隕星般砸中其座下戰馬。
哀嘶聲中,駿馬前膝轟然折斷,塵煙暴起。
後金軍陣驟然死寂。
目睹主將頃刻斃命,士氣如雪崩般潰散。
而對岸大慶鐵騎眼中,賈邱浴血的身影已成戰神圖騰。
千萬道吼聲彙成狂濤:“鑿穿敵陣!破——”
……
高坡之上,蘇察阿敏父子遍體生寒。
蘇察阿禮死死攥緊韁繩,指節青白——這便是真正的沙場,非草原圍獵,非帳中演武,而是生死一瞬的修羅屠場。
方纔遣出的五百精騎竟如草芥,非但不能阻其鋒芒,反被那人單槊撕開血路。
一人即是一軍!
金戈破軍槊在賈邱掌中翻飛如龍,所過處人仰馬翻。
蹄鐵踏碎泥濘,血霧混著沙塵漫卷長空。
大慶騎兵緊隨其後,刀戟碰撞如暴雨擊瓦,流矢尖嘯著掠過戰陣。
不斷有人墜馬,旋即被鐵蹄淹冇。
不過片刻,那道血色鋒芒已劈至眼前。
蘇察阿敏猛然驚醒,朝身側牛錄嘶聲喝道:“再調三百騎!堵住他!”
那牛錄望著愈逼愈近的殺神,喉頭髮緊。
步兵方陣潰了,五百騎兵也攔不住,如今……他猛咬舌尖,血腥氣激得雙目赤紅:“長生天佑我!殺——!”
鐵騎再度湧出。
而賈邱抬眼望去,鑲藍旗大纛已在百步之外,旗下那顆頭顱,將是他今夜祭旗的貢品。
(鐵騎洪流碾過荒原。
賈邱一馬當先,金戈破軍槊每一次揮斬都帶起殘肢血雨。
硬生生在敵陣中犁出一道兩丈寬的血肉甬道,大慶騎兵沿此裂口奔湧突進,勢不可擋。
蘇察阿敏看著那道不斷逼近的煞影,冷汗浸透重甲。
他一把扯過身旁傳令兵,聲音已變調:“所有親衛頂上去!快!”
令旗尚未揚起,賈邱已破開最後一道騎陣。
鑲藍旗大纛之下,蘇察阿敏父子慘白的麵容,清晰如鏡。
賈邱一騎當先,領著三百鐵騎撕開煙塵直撲敵陣。
戰馬嘶鳴捲起漫天黃沙,金戈碰撞之聲混著吼叫撼動四野。
他胯下烏騅馬如墨雲疾馳,手中那杆金戈破軍槊映著血色寒光,一雙眼睛赤紅如焰,彷彿從煉獄踏出的修羅。
“賈邱在此,擋我者死!”
怒喝似霹靂炸裂,身後大慶騎兵的熱血頃刻沸騰。
騎兵陣型再度收攏,化作一道黑色鐵流,以摧山斷嶽之勢碾向後金軍陣。
對麵帥旗之下,蘇察阿敏急令大纛後撤——
可命令還未傳遍全軍,賈邱已如電光貫入三百騎的防線。
長槊橫掃,當先一名牛錄尚未看清來勢,便被淩空擊飛,生死不知。
防線應聲潰散,千斤之力隨槊鋒傾瀉,所觸之人如草芥般倒伏。
血霧蓬散間,賈邱縱馬直闖,每一步皆踏著哀嚎,那雙殺意凜然的眸子已鎖死不遠處慌亂的蘇察阿敏父子。
蘇察阿敏麵如土色,拽過親兵嘶喊:“退!速退!”
話音未落已調轉馬頭。
後金兵卒見主帥先遁,陣腳大亂,原本森嚴的佇列在賈邱的衝撞下紙碎木崩。
槊風呼嘯處,殘甲與斷刃齊飛,鮮活的生命在重擊下脆若螻蟻。
——宛若戰神臨世,萬軍莫敵!
賈邱眼中唯有那麵在風中倉皇後移的帥旗。
他猛地振臂,吼聲如鐘磬裂空:
“後金鼠輩,此地便是爾等墳塚!”
聲浪壓過一切喧囂,刺入每個敵兵耳中。
身後大慶騎兵應聲如潮,刀槍並舉,緊隨那道黑色身影撕裂一層又一層防線。
賈邱咧嘴獰笑,槊尖遙指潰逃的旌旗:
“奪旗之功,封侯在即——殺!”
“殺!殺!殺!”
三軍雷動,後金士卒魂膽俱喪,丟盔棄甲向後退湧。
帥旗越逃越遠,卻始終逃不出那雙赤紅眼眸的追逐。
“棄旗!快棄旗!”
親衛的嘶吼已變了調,刀刃般的風裡滿是絕望。
蘇察阿敏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,冷汗順著額角滑進眼裡,刺得生疼。
那麵大纛在視野中搖晃,像懸在頭頂的命。
他喉嚨裡滾出幾個字,沙啞得連自己都陌生:“……照他說的做。”
侍從撲向旗杆,手指剛碰到繩索的結——
黑影已至。
槊鋒破空而來,快得隻剩一道寒光。
侍從的身子猛地一僵,被那長槊當胸挑起,血順著槊杆淌下,在風裡拉成細密的紅絲。
賈邱連人帶馬躍至旗下,槊刃在半空劃出半弧,重重劈落。
“哢嚓!”
碗口粗的旗杆應聲折斷,鑲藍大纛如折翼的巨鳥頹然傾覆。
後金兵陣中霎時一片死寂,隨即炸開驚恐的哀嚎:“旗倒了!旗倒了!”
賈邱將大纛挑在槊尖,聲如裂帛:“旗倒不殺!”
身後鐵騎齊聲雷動:“旗倒不殺——!”
西平堡城頭,熊文龍猛地捶在垛口上:“出城!全軍壓上!”
吼聲點燃了整道城牆,大慶士卒如決堤之水湧出城門。
賈邱的目光卻已鎖住那道逃竄的背影。
蘇察阿敏伏在馬背上拚命鞭打,風聲灌滿雙耳。
親兵撥轉馬頭迎麵衝來,二十餘人結成一道薄牆。
賈邱甚至未緩馬速,長槊橫掃,人牆便如朽木般崩開缺口。
血霧未散,他左手已摘下長弓,右手自箭囊抽出一箭。
弓如滿月。
弦震的瞬間,箭已離弦。
破風聲尖銳如鬼嘯,百步之遙一掠而過,精準冇入馬頸。
戰馬悲鳴人立,將背上的主人狠狠摜在地上。
蘇察阿敏蜷在塵土裡,掙紮著想要撐起上身。
“阿瑪——!”
淒厲的哭喊刺破戰場。
蘇察阿禮勒住韁繩,回頭望去,眼睜睜看著那道玄甲身影如烏雲般卷向倒地之人。
士兵猛地攥緊蘇察阿禮的韁繩,聲音嘶啞:“貝勒已救不得了!您得走,得給部族留一顆種子!”
賈邱目送那一行人護著年輕貝勒倉皇遠去,盔甲沿途散落如蛻下的殼。
他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,眼底有冷光流轉。
隨即韁繩一緊,座下駿馬昂首長嘶,前蹄淩空。
他調轉馬頭,望向身後戰場。
殘陽如血,浸透了整片原野。
後金士卒的軀體無聲伏倒,兵刃棄置一地,在昏黃天光裡泛著幽寂的寒芒。
硝煙未散,混著鐵鏽般濃重的血氣,沉沉壓在每一寸空氣之上。
賈邱胸膛起伏,一股灼熱的力量自心底奔湧開來。
他策馬行至倒地那人身旁。
蘇察阿敏蜷在泥塵裡,麵容因劇痛而扭曲,喉間擠出斷續的 ** 。
賈邱垂眸審視,聲線如冰刃劃破凝滯的空氣:
“鑲藍旗之主——蘇察阿敏。”
男人對賈邱的話語毫無反應,隻像離水的魚在灘上掙紮,每一次抽搐都牽扯出破碎的哀鳴。
戰馬失蹄縱然落在軟土,也足以震碎臟腑。
此刻他不過是一具尚未僵直的軀殼,在生死邊緣蠕動。
賈邱以槊尖將他挑翻。
那張臉汙穢不堪,血泥交結,雙目緊鎖,眉峰擰成絕望的結。
乾裂的唇微微開合,彷彿仍在唸誦無人能懂的咒詛。
縱然如此,那殘存的輪廓與氣度,仍昭示著他尊貴的身份——後金貝勒,鑲藍旗的統帥。
賈邱翻身下馬,將長槊深深插入泥土,俯身蹲下。
他毫不避忌地捧起對方沾滿汙濁的臉頰,低語如毒蛇吐信:
“心肝兒,莫慌。
你怎麼捨得死?我自會好好養著你。”
蘇察阿敏驟然睜眼,怒火在瀕死的眸中燃燒,字字咬牙:
“給個痛快……休想令我屈膝!”
賈邱抽回手,就著對方的衣袍拭去掌中汙跡,起身抱臂,投下一道輕蔑的影:
“想死?由不得你。
你可是我大慶的活戰勳。”
捷報傳回西平堡,滿城沸然。
百姓湧上街巷,歡呼聲如潮水漫過城牆:
“天軍大勝!”
“賈千戶萬威!”
西平堡內,人聲鼎沸,勝利的喧囂如同熱浪般席捲了每一處角落。
賈邱踏著滿身的征塵與榮光,回到了總兵府邸。
熊文龍將軍已在內堂等候多時,見他進來,立刻大步上前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中滿是激賞:“好!賈千戶,這一仗打得漂亮!若非你率部如尖刀般直插敵陣,撼動了建奴的陣腳,我軍絕難取得如此大勝!”
賈邱立刻躬身抱拳,將頭微微低下,聲音沉穩而懇切:“將軍謬讚。
末將不敢居功,全賴將軍排程有方,將士們用命死戰,方有今日之捷。”
熊文龍聞言,暢快地笑了起來,連連點頭:“好!不驕不躁,是塊好材料。
本將即刻擬寫捷報,飛馬傳往京師,定要讓朝廷知曉我邊關將士的忠勇!”
……
三日後的拂曉,天京城的巍峨輪廓在熹微晨光中漸漸清晰。
厚重的城門尚未開啟,城外早已聚集起等待入城的人流,蜿蜒如蟻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著清脆的銅鈴聲,自官道儘頭由遠及近,撕裂了清晨的寧靜。
隻見一名驛卒背插令旗,手搖驛鈴,風馳電掣般衝向城門,口中高呼:“緊急軍情!八百裡加急!遼東大捷!速速讓道!”
城門守軍聞聲,立刻驅散門口人群,清出通道。
望著驛卒絕塵而去的背影,幾名士兵忍不住低聲交談起來。
“遼東大捷?這可是好訊息,莫非是打退了東虜?”
“是啊,自打上回瀋陽那邊吃了虧,好久冇聽到這樣的喜訊了……”
一個年輕士兵話未說完,旁邊年長的同僚臉色驟變,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,厲聲低喝:“閉嘴!什麼話都敢往外蹦?不要腦袋了!”
那年輕士兵頓時噤若寒蟬,縮了縮脖子,再不敢出聲。
另一人見狀,連忙岔開話題:“我聽說,如今鎮守山海關的,是保齡侯史鼐史侯爺?”
“正是,就是那位……”
……
奉天殿內,慶帝高坐龍椅,正聽著朝臣們奏對。
殿中氣氛凝重,為著幾件政務,大臣們各執一詞,爭論不下。
突然,一聲拖長了調子的稟報自殿外穿透進來,清晰無比:“報——遼東八百裡加急捷報到——!”
殿內霎時鴉雀無聲。
慶帝眉峰微動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旋即恢複常態,沉聲道:“宣。”
傳令兵被侍衛引著,一路小跑入殿,撲通跪倒,雙手將密封的軍情筒高高舉過頭頂。
侍立一旁的太監快步上前接過,轉身恭敬地呈到禦案之上。
慶帝不疾不徐地拆開火漆,取出內中文書,目光掃過,臉上漸漸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。
他側首對侍立在禦座旁的大太監夏守忠道:“守忠,你來,將這捷報念與諸位愛卿聽聽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夏守忠躬身應下,雙手接過捷報,挺直腰板,清了清喉嚨,以洪亮而清晰的聲音誦讀起來:
“臣,山海關總兵官、保齡侯史鼐,誠惶誠恐,稽首頓首,謹奏為仰仗天威、克獲邊捷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