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章 第11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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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金騎兵陣中頓時爆發出陣陣呼嘯,滿語呐喊如潮水翻湧,雖不解其意,卻知儘是助威喝彩之聲。
城頭守軍見此情形,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。
有人麵露惶懼,眼神閃爍不定;也有人咬緊牙關,目光如釘子般死死釘在金突兀與那黑壓壓的千騎之上。
熊文龍身側的將官們交換著憂慮的眼神。
他們深知敗退之將的本事,未料竟在數合之內潰不成軍。
賈邱再度抱拳,聲音斬釘截鐵:“末將 ** 出陣,必取敵首!”
熊文龍眉頭擰成深結。
他知曉這少年勇悍,然而……目光掠過賈邱年輕的麵龐,終是勸道:“此人非比尋常,不可逞強。”
千戶李成卻在此時開口:“將軍可記得?賈千戶曾在曬穀場獨舉六百斤石碾。”
“六百斤?”
熊文龍倏然抬眼,驚疑不定地打量賈邱,“竟有這等膂力?然沙場搏殺,絕非僅憑氣力可分勝負。”
賈邱見機立即道:“末將自有計較,懇請將軍準戰!”
熊文龍沉默良久,想起自己亦難撼動六百斤重物,終於狠心頷首:“務必謹慎。
若事不諧,當即回撤,固守待機方是上策。”
賈邱眼中亮起銳光,翻身上馬,韁繩一抖便縱騎衝下城門坡道,直撲敵陣而去。
**隨金突兀出陣的蘇察阿禮攥緊拳頭,眼底燒著灼熱的戰意。
他盯著陣前那道魁梧背影,心頭滾燙:若得如此悍勇,何愁不能教阿瑪刮目相看?
恰在此時,一騎自城門疾馳而出。
金突兀見來者竟是個少年郎,嗤笑出聲:“偌大慶朝,已無男兒否?派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來送死!”
話音未落,他目光陡然釘在對方坐騎之上——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,分明是博爾坎的愛駒!
殺意如冰錐刺穿胸膛。
金突兀鬚髮皆張,戰斧淩空揚起,催馬暴衝而出,吼聲裂風:
“納命來!”
賈邱伏鞍疾馳,掌中四尺金戈破軍槊劃開凜冽弧光,槊鋒映日,寒星迸濺。
兩馬相接刹那,少年清喝炸響:“狂徒聒噪,今日便借你頭顱鑄我威名!”
長槊破風嘯鳴,仗兵器之利,率先撕開戰局。
金突兀倉促間舉斧格擋,兵器相撞的刹那,一股山崩般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發麻,心頭駭然:這敵將好生凶猛!
馬蹄揚塵,二人錯身分開。
金突兀猛地勒住韁繩,回身喝道:“來將通名!”
賈邱橫槊立馬,聲如寒鐵:“寧國府賈邱在此——取你首級者,正是賈某!”
話音未落,兩騎再度對衝。
斧影挾著狂風劈斬,長槊卻如銀龍翻攪,招招直取要害。
金突兀雖勇,斧勢漸被那丈二長槊籠住,竟遞不進三尺之內。
五六個回合後,他臂膀已酸,額角沁汗,槊鋒忽如毒蛇吐信,“嗤”
地劃開甲冑,在小臂上撕開一道血口。
“小畜生!”
金突兀痛吼一聲,斧法已亂。
城頭驀然爆出震天呐喊:“賈千戶威武!”
賈邱眸中寒光驟亮,槊杆一擰一送,破空聲宛如霹靂。
金突兀隻見一道烏影掠過頸側,隨後天地倒旋——他那顆怒目圓睜的頭顱,已滾入沙塵之中。
長槊高舉,挑著首級在風中搖晃。
賈邱的喝聲壓過萬馬嘶鳴:“犯我大慶疆土者,誅!”
城上烽火照紅無數張激昂的臉,吼聲疊浪般湧向原野。
後金軍陣前,蘇察阿禮手中馬鞭墜地,鑲藍旗騎兵陣列如遭雷擊,隱隱騷動起來。
遠處高坡上,蘇察阿敏一把攥碎掌中千裡鏡,厲聲嘶吼:“鳴金!令阿禮速退——那賈邱有詭!”
沙場 ** ,賈邱單騎前出,槊尖瀝下的血珠滲入焦土。
他望向鴉雀無聲的敵陣,笑聲裡淬著冰:“還有誰?”
百步之外,後金諸將麵麵相覷,竟無一人敢應。
賈邱朗聲道:“我朝將士豈有畏戰之輩?爾等蠻部犯境,今日便叫你們有來無回!”
城頭守卒應聲如雷,齊呼千戶威名。
蘇察阿禮雖覺心頭一顫,仍強撐顏麵喝道:“取此人首級者,賞金百兩!”
四周卻一片死寂。
金突兀屍身未寒,誰又敢上前送死?
賈邱見狀縱聲長笑:“原來所謂八旗精銳,儘是縮首之徒!”
正此時,一騎飛馳而至,向蘇察阿禮急報:“貝勒有令,即刻收兵回營。”
蘇察阿禮咬牙瞪視城頭片刻,終是揮鞭喝令撤退。
眼見鐵騎如潮退去,賈邱雖有意追擊,卻知重甲騎兵陣型未亂,隻得勒馬目送。
返回西平堡時,熊文龍早已候在城門下,撫掌迎道:“此戰揚我軍威,本將必為千戶請功。”
賈邱翻身下馬行禮:“全賴將軍坐鎮排程,末將不敢居功。”
王猛上前笑道:“賈千戶今日之威,頗有古將喝斷當陽橋的氣概。”
“王千戶謬讚。”
賈邱擺手道,“晚輩豈敢與先賢並論。”
李成望著塵煙散儘的遠野說道:“敵軍器械未至,近日當無再犯之力。”
熊文龍卻神色肅然:“戎狄貪戾,必不甘休。
各營需加強戒備,枕戈待旦。”
眾將凜然稱是。
——
後金大帳內,銅杯砸地之聲驟響。
蘇察阿敏鬚髮皆張,怒喝道:“折我將領,此仇必報!”
蘇察阿禮按刀切齒:“明日攻城,定要生擒那賈邱千刀萬剮!”
“米仲的輜重到何處了?”
蘇察阿敏轉向帳下偏將。
“回貝勒,已過子河,再有一個時辰便可抵達。”
“傳令:日落前未至營門,輜重營全員問斬!”
偏將伏地顫聲:“末將即刻再遣快馬督運!”
蘇察阿敏厲聲喝道:“平息怒火?你們可知金突兀是何等人物?那是我麾下征戰沙場多年的悍將,鑲藍旗頭等的勇士!”
軍帳之中,將領士卒無不屏息垂首,無人敢出一言。
恰在此時,一名哨探急步闖入帳內,伏地稟報:“貝勒,西平堡內似有兵馬增援之象。
據細作查明,城中守軍已近兩千之數。”
兩千兵馬?可笑!
蘇察阿敏從鼻中發出一聲嗤笑:“管他增援幾何,我大金鐵騎何曾畏懼過這些懦夫!”
“輜重營既已抵達,命他們星夜趕造攻城戰具與火炮,明日拂曉,我要見到這座城池化為齏粉!”
帳中頓時響起一片激昂的呼喝,肅殺之氣瀰漫在空氣之中。
……
破曉時分,天穹低垂,濃雲如墨,彷彿下一刻就要潑下傾盆暴雨。
西平堡巍然屹立於曠野之上,青灰色的城牆高達三丈有餘,牆厚數尺,磚石壘砌得密不透風。
南向的城門以整木為骨,外覆沉鐵厚皮,固若金湯。
城頭望樓聳立,四方動靜儘收眼底;箭塔林立,孔洞中隱現寒芒;角樓遙峙,監控著城堡周際每一寸土地。
齒狀城垛錯落有致,為守軍築起連綿的屏障。
城外,後金大營環布如棋。
營帳呈圓陣羅列, ** 堆壘著糧草軍械,投石巨砲與攀城雲梯森然排列。
投石機以合抱巨木榫卯而成,形如猙獰巨獸,可拋擲百鈞巨石。
雲梯以硬木製就,長逾三丈,結構沉穩如山。
堡前是一片坦蕩原野,遠處淺河蜿蜒,於攻城並無大礙。
然而將至的暴雨已讓泥土泛起潮氣,地麵漸漸滑膩難行。
蘇察阿敏跨坐駿馬之上,揮刀直指城樓,聲如雷霆:
“西平堡內的漢人聽真!我乃大金貝勒蘇察阿敏,此刻開門獻降,尚可保全爾等性命;
若待我破門而入,必屠儘滿城生靈!倘若主動開啟城門,財富、 ** 、官職爵位,絕不吝賞!”
城樓之上,熊文龍聞言冷笑,朗聲迴應:“蘇察阿敏,你這化外蠻夷,也配讓我中原將士屈膝?我大慶男兒,誓與西平堡同存共亡!”
蘇察阿敏麵色驟然陰鷙,怒喝道:
“自尋死路的蠢物!待我大軍踏破此城,定教你們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“勇士們,今日必陷此城!城破之後,按功行賞——田宅、美妾、牛羊、錦帛,儘歸汝等!”
他目光如冰,神色狠戾,策馬在陣前來回馳騁,激起層層狂濤般的呐喊。
三軍齊吼,聲震四野。
攻城器械緩緩推向陣前,火炮亦已裝填就緒。
而那些徹夜趕造軍械的輜重兵卒,此刻也被髮下薄甲與兵刃,推至陣前為先鋒。
他們原是大慶百姓,被擄掠強征入行伍。
這也正是“女真不滿萬,滿萬不可敵”
之說的由來——
真正的女真戰卒,從來稀少如金。
後金士兵們神情緊繃而亢奮。
輜重兵推著粗製的雲梯,率先向城牆湧去。
“前進!不許後退!”
嘶吼聲在泥濘中炸開,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踏,汙濁的水花四處飛濺。
熊文龍立在牆垛之後,眼神如鷹隼般掃過城下每一寸動盪的陰影。
他聲音沉厚,穿透嘈雜:“盯緊牆根,弓手——備!”
令下,守軍齊刷刷挽弓,箭鏃冷光森然。
“放箭!攔住他們!”
不知誰在高喊,嗓音因緊繃而嘶啞,額際汗珠滾落。
戰端初啟,投石機的絞盤率先發出枯木般的 ** 。
巨石離巢,挾著沉悶的風聲砸向城牆。
轟然一響,磚石迸裂,煙塵瀰漫。
幾乎同時,後金陣中那些藏身於盾車與重櫓之後的射手,也探出了致命的羽箭。
箭矢密如驟雨,又準又狠,直撲牆頭守軍。
哀嚎迭起,中箭的兵卒接連栽倒。
熊文龍將一切收於眼底,斷然喝道:
“炮——發!”
炮台上早已蓄滿殺機的火器驟然咆哮。
轟!轟!
炮彈撕裂空氣,裹挾千鈞之勢,狠狠撞向那正被緩緩推近的雲梯車。
木結構瞬間炸成齏粉,推車的輜重兵被氣浪掀上半空,殘肢斷臂混著血雨潑灑一地。
然而,在後方牛錄的厲聲驅趕下,後金的兵潮並未退卻。
前排仆倒,後排立刻麻木地補上,繼續抵著紛飛的碎木與灼熱的鐵片,將殘存的雲梯一寸寸推向死亡之地。
他們眼中交織著恐懼與認命,隻在 ** 的嗬罵中機械前行。
殘存的雲梯終於靠上牆基,後金步卒口銜利刃,開始蟻附攀爬。
“砸下去!”
守軍怒吼如雷,滾木與礌石傾瀉而下。
攀爬中的身影被砸中,慘呼著墜落,在牆根疊起新的屍堆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名後金兵從半空跌落,絕望的尾音戛然而止。
此刻,西平堡東西兩翼忽現騷動。
小股輕騎如鬼魅般掠至牆下,甩出飛鉤,試圖悄無聲息地攀上。
“隨我來!”
賈邱一聲暴喝,率一隊精銳疾奔東側。
槊鋒閃過寒光,一名剛冒頭的敵兵被當胸刺穿,慘叫著跌下高牆。
“弟兄們,站穩了!”
賈邱橫槊大喝,聲震牆垣。
正麵南門,後金的炮石與火彈愈發狂暴。
轟!轟!
城牆在連續重擊下震顫,垛口工事碎屑橫飛。
堡中炮台與震天雷亦全力還擊。
爆鳴震耳欲聾,擲下的震天雷在敵群中炸開,烈焰吞噬人影,哀鴻遍野。
“衝上去!不許停!”
一名牛錄揮刀狂吼,逼著士卒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