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朝後,賈瑾跟著戴權往外走。
出了太和殿,沿著宮道往西,拐過幾道彎,周圍的景緻漸漸變了。
方纔朝會時那股子肅穆威嚴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而慵懶的氣息。
宮牆還是那道宮牆,瓦還是那片琉璃瓦,卻像是蒙了一層舊時光的灰,不那麼鮮亮了。
路邊栽著幾棵老槐樹,枝丫光禿禿的,在風裡輕輕晃。
偶爾有太監宮女經過,腳步都放得很輕,低著頭,目不斜視。
戴權走在前頭,不緊不慢。賈瑾跟在他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宮道裡迴響。
“賈伯爺。”
戴權忽然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閒聊。
“當年賈府的潑天榮寵,可全是靠著太上皇他老人家親手鋪的路。如今日子紅火了,可彆淡了心裡的舊情。”
賈瑾心頭一動,麵上卻不顯,恭聲道:“太上皇恩情,賈瑾銘記於心,定當儘忠職守,報效國家。”
戴權腳步微微一頓,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不輕不重,像是隨意一掃,卻讓賈瑾覺得被看穿了什麼似的。
“前段時間。”
戴權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,語氣淡淡的。
“新安伯一家一門心思地想要擁護新政,丟了舊的本分。如今處處受掣肘,悔都來不及呀。要知道——攀新枝容易,守舊根難。”
賈瑾冇接話。
新安伯他聽說過。
當年也是跟著太上皇起家的勳貴,後來家道中落,去年被當今陛下提拔為兵部侍郎,算是重用了。
可冇乾多久就被人彈劾,最後調去西川道當參將,從京城發配到西南去了。
現在看來,是太上皇的手筆。
不跟著我乾,那就整你。
賈瑾心裡頭轉了幾個彎,麵上還是恭恭敬敬的:“戴公公教誨的是。”
戴權不再多言,繼續往前走。
又拐過一道彎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座宮殿立在前麵,比方纔經過的那些都氣派些,卻也不顯張揚。
硃紅的柱子,琉璃的瓦,簷角掛著銅鈴,風一吹,叮叮噹噹地響。
殿前的石階磨得光滑,兩旁的銅鶴銅龜蹲在底座上,嘴裡銜著香爐,青煙嫋嫋地往上飄。
匾額上寫著三個字——仁壽宮。
戴權停下腳步,回頭道:“賈伯爺且在此候著,老奴進去稟告一聲。”
賈瑾點點頭,站在階下等著。
他往裡看了一眼。
殿門開著,能看見裡頭的院子。
院子裡種著幾株梅花,這時候正開著,紅豔豔的,給這冷清的宮殿添了幾分活氣。
一個穿著明黃色袍子的老人坐在院中的軟榻上,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,正陪著他說笑。
那老人應該就是太上皇了。
六十多歲的年紀,頭髮花白,臉上皺紋不少,精神倒還好,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,看著像個慈祥的老頭子。
旁邊那女子二十出頭的樣子,生得極媚。鵝蛋臉,柳葉眉,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,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,勾人得很。
身段也好,腰肢細,胸脯鼓,裹在一身淡紫色的宮裝裡,該凸的凸,該翹的翹,往那兒一站,滿院子的梅花都成了陪襯。
賈瑾想了想——這應該就是宸太妃了。
他聽人說過,自從當今皇帝登基後,太上皇的所有妃子都加了個“太”字,成了太妃。
可這位太上皇也是個有意思的主兒,為了噁心兒子,後宮裡不停地納新人。
如今皇帝平白多了七八個年幼的弟弟,朝堂上下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?
這位宸太妃就是前兩年進宮的,聽說在整個後宮裡都算得寵的,隻是一直冇有子嗣。
戴權進去稟報,彎著腰湊到太上皇耳邊說了幾句。太上皇點點頭,揮了揮手。
宸太妃臉上的笑收了收,屈膝行了一禮,說了句什麼,便轉身往外走。
她走到殿門口,腳步頓了頓。
目光落在賈瑾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從臉看到肩,從肩看到腰,又從腰看到腿,看得不緊不慢,像是在打量一件還算閤眼緣的東西。
“你就是賈瑾?”
她的聲音軟綿綿的,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味道。
賈瑾微微抬頭,看了她一眼。
宸太妃生得確實好看。
不是那種端端正正的好看,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挪不開眼的好看。
眉眼間帶著幾分天然的媚意,麵板白得發光,嘴唇紅潤潤的,像剛咬開的櫻桃。
宮裝的領口開得不低,卻掩不住那鼓囊囊的胸脯,腰帶勒得緊緊的,襯得腰肢細得不像話,再往下,裙襬遮著,看不真切,隻覺身段窈窕,曲線玲瓏。
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,不是脂粉的甜膩,倒像是某種花草的清芬,在風裡若有若無地飄過來。
賈瑾收回目光,低下頭:“臣賈瑾,參見太妃娘娘。”
宸太妃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又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翹:“倒也是一表人才。”
說完,也不等賈瑾回話,轉身便走了。
裙襬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,那抹淡紫色的身影漸漸遠去,隻留下空氣中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。
賈瑾站在階下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儘頭,心裡頭莫名有些發緊。
“賈伯爺。”
戴權從殿裡出來,笑眯眯的,“請吧。”
賈瑾收迴心神,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進仁壽宮。
太上皇坐在軟榻上,身後的梅花開得正豔。
他穿著一身家常的明黃袍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帶著笑,看著就像個普通的富家老頭兒,哪有半分傳聞中那個權傾朝野、說一不二的太上皇的影子?
賈瑾幾步上前,撩袍跪倒:“臣賈瑾,參見陛下!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“好,好。”
太上皇笑嗬嗬地抬手。
“快快平身。真是少年英俊,比之朕的漢之衛霍,也未嘗不可呀。”
賈瑾連忙躬身:“微臣惶恐。臣何德何能,敢與衛霍二人相提並論?”
太上皇擺擺手,示意他坐到旁邊的繡墩上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自家晚輩拉家常:
“不必拘束。你們四王八公一脈,跟朕也算是有姻親關係。說起來,朕也是你的長輩。”
賈瑾依言坐下,腰板挺得筆直。
太上皇靠在軟榻上,目光越過賈瑾,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天邊,像是在回憶什麼,又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“朕知道你心裡頭有疑惑。”
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低了些,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。
“覺得朕叫你來,定是為了拉攏你。可你須知,朕所作所為,從來都是為了這大朔的萬裡江山、天下蒼生。”
他頓了頓,歎了口氣:
“想當年朕在位時,朝野清明,四海昇平,百姓安居樂業,四方蠻夷儘數俯首稱臣,不敢有半分異動。可自打朕退位頤養,朝局便一日不如一日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,一條一條地數:
“前陳餘孽死灰複燃,北方金人公然起兵反叛,黃河兩岸近兩年接連水患,陝山之地蝗災肆虐、民生凋零。如今就連蒙古諸部也暗自積攢實力,有生亂之心。”
太上皇的聲音越來越沉,臉上露出悲慼之色:
“而當今陛下身子羸弱,性子又優柔寡斷。這般內憂外患,朝中大事,朕怎能睜眼看著置之不理?所以纔不得不出手,幫他穩住朝局,定下決斷。”
他長歎一聲,目光變得幽深:
“朕當年嫡出的太子,哎,便因這皇位殞命。餘下諸子為爭儲位,骨肉相殘,到頭來偏偏是他登了大寶。”
“可登基這些年來,天災**接連不斷,江山動盪不安。朕萬般無奈,隻能重新握緊權柄,掌著這大朔的根基。”
賈瑾垂著頭,聽著,心裡頭卻翻了個白眼。
這一套說下來,總結起來就一句話:我冇錯,都是彆人的錯,我現在出來管事是為了天下蒼生。
好傢夥,這職場PUA的水平,比他前世見過的那些老闆都厲害。
太上皇還在說:“你本就出身勳貴,乃四王八公之後,本就應扛起這武勳的擔當。如今年輕一輩的勳貴青黃不接,難堪大用。
原本你們賈府世代承襲著京營指揮使的要職,若非族中後繼無人,這般要緊的位置又怎會落到王子騰手中?”
他看了賈瑾一眼,語氣意味深長:“朕何嘗不知王子騰誌大才疏、難堪重任?也不過是矮子裡拔將軍,暫且將就罷了。”
“你如今正當壯年,應當奮發圖強。他日時機成熟,這京營指揮使的位置,未必不能回到你們賈家手中。”
賈瑾聽著,麵上做出一副感動涕零的樣子,心裡頭卻門清。
說來說去,全是畫大餅。京營指揮使還在王子騰手裡攥著,雖說給了五軍都督府的職位,但是五軍都督府的權柄已經讓兵部啃食了大半了。
他恭恭敬敬地躬身:“太上皇教誨,臣銘記於心。臣定當儘忠職守,報效大朔,不負太上皇厚望。”
這話說得四平八穩,既表了忠心,又冇把話說死。
太上皇看了他一眼,也冇再多說什麼。
話已經點到這個份上了,再說就掉價了。他微微靠在椅背上,臉上露出幾分倦色,擺了擺手:
“好了,朕也乏了。你且退下,好生思量。”
賈瑾連忙起身,跪安:“臣告退。”
太上皇揮揮手,叫來一個小太監送他出去。
賈瑾跟著小太監往外走,穿過幾道迴廊,拐過幾處院落。周圍越來越安靜,人越來越少,宮牆也矮了些,不像方纔那麼森嚴。
正走著,前麵忽然冒出一個人來。
是個宮女,二十來歲,穿著淺綠色的宮裝,容貌清秀,身段窈窕。
賈瑾看了一眼,覺得有些眼熟,仔細一想——這不是宸太妃身邊那個宮女嗎?方纔在仁壽宮門口見過的。
那小太監見了她,連忙停下來行禮:“姑姑怎麼來了?奴婢正要送賈伯爺出宮呢。”
那宮女笑了笑,聲音輕柔:“賈伯爺,我去送他出宮吧。正好我有事也順路,你且回去吧。”
小太監麵露遲疑:“這……”
宮女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銀子,不著痕跡地塞到他手裡,笑盈盈的:“行了,耽誤不了你的事。”
小太監捏了捏銀子,眉開眼笑,點頭哈腰道:“如此就勞煩姑姑了。”
說完,轉身就走,腳步輕快得很。
宮女轉向賈瑾,微微側身,抬手示意:“賈伯爺,請吧。”
賈瑾點點頭,跟著她往前走。
宮女走在前頭,步子不快不慢,腰肢隨著步伐輕輕擺動,裙襬拂過地麵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賈瑾跟在後麵,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。
這宮裡的女人,果然都是養眼的。
前麵這個擱在前世,怎麼著也得是個校花級彆的。十九二十歲的年紀,正是最好的時候,麵板白淨,身段纖細,走路的時候屁股扭來扭去,看得賈瑾心裡頭一陣火熱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目光移開,看向兩旁的宮牆。
可走著走著,他發覺不對了。
路越來越窄,兩旁的宮牆也舊了,牆皮剝落,露出裡頭的磚石。
方纔還能偶爾看見幾個太監宮女經過,這會兒一個人影都冇有了。周圍安靜得有些瘮人,隻有他們兩個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道裡迴響。
賈瑾腳步一頓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這不是出宮的路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