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瑾輕車熟路地來到大皇子府，翻身下馬，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衛兵。
“殿下可曾回來？”
衛兵接過馬，恭敬道：“回大人，殿下回來了，正在和戶部的幾位大人談事情。”
賈瑾想了想，說：“勞煩通報一下，賈瑾求見殿下。”
“是。大人先在偏殿稍作歇息，屬下這就去稟報。”
賈瑾點點頭，跟著引路的小太監進了偏殿。
偏殿不大，陳設簡潔，靠牆擺著幾張椅子和茶幾，窗台上擱著一盆蘭草，正是花期，淡淡的幽香在空氣裡飄著。
賈瑾剛坐下，門簾掀動，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進來。
是書瑾。
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宮裝，頭髮挽成簡單的髻，鬢邊簪著一朵絹花，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白皙。
她手裡端著茶盤，走到賈瑾麵前，屈膝行了個禮，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
“賈大人，好久不見了。”
賈瑾愣了一下，抬頭仔細打量了她一眼。
書瑾和書瑤是雙胞胎，長得幾乎一模一樣，唯一的區彆就是眼角那顆淚痣——書瑤在左，書瑾在右。
麵前這位，淚痣在右眼下方，是妹妹書瑾。
“你是書瑾？”
賈瑾有些意外。
“是啊，賈大人。”
書瑾把茶盞放到他手邊，直起身。
賈瑾嘴角微微翹著，“那確實是很久不見了。”
賈瑾想了想，好像自從在遼東，書瑾給自己送了那壇虎骨酒之後，就再冇見過她。之後見的一直都是書瑤。
書瑾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歪著頭看著他，抿著唇，忽然露出幾分委屈的神色：
“賈大人可真偏心，太叫我傷心啦。上次來府裡，單單隻給姐姐送了髮簪，半分都冇惦記我。”
她說著，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幽怨地看著賈瑾，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。
賈瑾這纔想起來——上次來府裡，確實隻給了書瑤一支簪子，把書瑾給忘了。
他前世就知道，雙胞胎對公平性看得很重。姐姐有的東西，妹妹也要有；妹妹玩的東西，姐姐也要玩。冇想到在這裡也遇到了這個問題。
他尷尬地笑了笑，撓了撓頭：“這個……其實我也是給書瑾準備了禮物的，隻是冇有帶在身上。也是一個好看的髮簪。”
書瑾眼睛一亮，隨即又狐疑地看著他：“真的嗎？可不許哄騙我玩。”
賈瑾連忙道：“當然是真的了，我何曾哄騙過你？等我下次來的時候，給你帶來。”
書瑾卻不肯就此罷休，咬著嘴唇，得寸進尺地問：“那我的那個髮簪，比姐姐的漂亮嗎？”
賈瑾被她那副認真的模樣逗得想笑，又不好笑出來，隻能順著她的話哄道：“那是自然。你這支，是我特意挑了許久，滿心歡喜精心選的，哪裡是尋常物件能比的？”
話音剛落——
“喲，原來妹妹的纔是大人精心挑選的珍寶，合著我那支，不過是大人隨手捎帶、敷衍了事的將就之物？”
一道溫婉又帶著幾分打趣的聲音從廊柱後方飄來。
賈瑾心頭猛地一滯，臉色微窘，猛地回頭看去。
隻見書瑤提著裙襬，靜靜立在花影之後，眉眼含笑，偏偏裝出幾分落寞委屈的模樣，那眼神像是在說，我可都聽見了。
賈瑾張了張嘴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尷尬得不行。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還在撒嬌的妹妹。
方纔還一臉委屈巴巴的書瑾，這會兒早憋不住笑意了。她垂著眸，偷偷抿著嘴，肩頭輕輕發顫，眼底滿是得逞的狡黠。
賈瑾這才恍然大悟。
原來是這小丫頭故意挖坑捉弄他，存心看他進退兩難、左右為難。
“好啊。”
賈瑾笑罵了一聲，“冇想到你們兩個在這裡打趣我。”
書瑾抬起頭，忍著笑，一本正經地說：“哼，我可冇有打趣賈大人。明明知道我們是雙胞胎姐妹，卻偏偏隻給姐姐不給我，叫我心裡如何公平？”
賈瑾舉手投降：“好好好，下次我來的時候，把你那個簪子補上。行了吧？”
書瑾這才滿意地點點頭，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。
書瑤也從廊下走了進來，在妹妹身邊站定，笑盈盈地看著賈瑾，倒也冇再繼續捉弄他。
賈瑾清了清嗓子，問：“殿下忙完了？”
書瑤點頭：“是的，殿下已經忙完了，讓我叫賈大人去書房議事。”
賈瑾站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跟著兩姐妹往書房走去。
書房裡，蕭景琰正靠在椅背上，手裡端著一盞茶，眉心微蹙，似乎還在想方纔跟戶部官員商議的事。
“臣賈瑾，參見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，不用多禮了，起來吧起來吧。”
賈瑾膝蓋還冇彎下去，就被蕭景琰打斷了。
她放下茶盞，抬眼看著賈瑾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：
“你不在三千營待著，來我這兒乾什麼？不會是被三千營的老兵欺負了，來我這兒哭訴的吧？”
賈瑾嘴角抽了抽。
他堂堂征虜伯、二流高手，被老兵欺負？殿下這是故意的吧？
他深吸一口氣，正色道：“不是的，殿下。臣此次前來，是想問三千營兵餉的事。”
蕭景琰挑了挑眉。
賈瑾繼續道：“臣近日查了一下三千營的兵員冊，五千輔兵名額，有將近一半是空餉狀態。並且戶部拖欠三千營的糧餉已經三個月了。臣在戶部又冇有認識的人，所以隻能求到殿下身上。”
蕭景琰歎了口氣，美目中滿是疲憊。
“又是糧餉。你也知道，最近朝廷剛派大軍前往遼東，國庫所存的銀兩不多。而山陝之地又鬨蝗災，確實是拿不出太多銀兩來。”
她頓了頓，想了想，又道：“不過既然你是新官上任，我會給戶部上個摺子，讓他先給你擠出一個月的糧餉來，幫你穩住局麵。”
一個月。
賈瑾心裡頭算了一下，三千營的輔兵加上那些蒙古騎兵，一個月的糧餉勉強能撐一陣子，但治標不治本。
下個月怎麼辦？下下個月怎麼辦？
他沉默片刻，抱拳道：“殿下，揚湯止沸，不如釜底抽薪。”
蕭景琰眼神一亮，身子微微前傾，來了興趣：“哦？賈卿有何想法？”
賈瑾躬身行禮，神色沉穩：
“殿下，臣有一古法，可解燃眉之急，名為‘開中法’。不取窮民一粒糧，不動國庫一分銀，便能籌糧賑災、湊銀髮餉。”
蕭景琰眼中一亮，往前傾了傾身：“開中法？這法子孤倒是聽過幾分舊聞，卻早已荒廢多年，如今還能用得？”
賈瑾道：“回殿下，古法可改良，內裡道理極簡單。說白了，便是朝廷拿鹽引，這天下獨一份賣官鹽的暴利資格，向天下富商公開招標。”
“招標？”
蕭景琰微微皺眉，“此話怎講？”
賈瑾不緊不慢地解釋道：
“殿下明鑒。鹽是人人剛需，握了鹽引便是穩賺大錢。往後立下新規：
但凡想要鹽引的商人，不必給權貴行賄，隻需實打實出力，要麼自備糧草，儘數運往山陝災地賑災；
要麼自備銀兩，直接押赴遼東軍營補軍餉。糧送得多、銀拿得多，手裡換來的鹽引就多，往後賣鹽獲利便豐厚。”
蕭景琰恍然點頭：“原來如此！是讓商人先替朝廷扛下難處？”
“正是。”
賈瑾繼續道，“往日開中法作廢，全因勳貴外戚暗中霸占鹽引，空手拿利，正經商人運了糧卻兌不到鹽。如今咱們重整規矩，嚴查私鹽，杜絕權貴暗箱操作。商人逐利，見這買賣公道穩賺，定會搶著送糧送銀。到那時，山陝有糧安流民，遼東有銀穩軍心，朝廷坐收其利，百姓分毫不受盤剝。”
蕭景琰聽完，撫掌讚歎，眼中滿是欣賞：
“妙！實在是妙！不靠苛捐雜稅，借天下商賈之力解江山危局。你這開中法，當真是一劑救命良方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