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8章 北上尋妻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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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天色剛矇矇亮,營地裡便開始忙碌起來。
拆帳篷、捆物資、套馬車、整佇列,一片嘈雜。
賈瑾作為撥什庫,好歹也算個小軍官,自然不用親自動手。
他雙手抱胸,站在一旁,看著那些金兵忙來忙去,偶爾吆喝兩聲,倒也擺足了官架子。
待一切收拾妥當,隊伍開始緩緩向北行進。
賈瑾懶得跟著大部隊吃灰,便溜達到隊伍後方,找了輛滿載物資的馬車,一躍而上,舒舒服服地靠在麻袋堆上。
四下無人,隻有昨天帳篷裡遇到的那個少年蘇納,也縮在馬車一角,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。
賈瑾瞥了他一眼,漫不經心地開口:
“喂,蘇納。”
蘇納抬起頭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你是漢人吧?”
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。
蘇納的臉色瞬間煞白,嘴唇抖了抖,強撐著道:“大、大人說笑了。我是正白旗的,怎麼會是漢人?”
賈瑾嗤笑一聲,也不著急,慢悠悠道:
“我可冇有信口開河。你看你右手中指第一節內側,還有食指外側,都有一層厚厚的繭子——這是常年握筆寫字纔會磨出來的。你至少也得是個讀書人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蘇納脖子上:“而讀書人在金人裡頭可是少之又少。如果有的話,又怎麼可能隻當個大頭兵?”
蘇納下意識捂住手上的繭子,臉色更加蒼白。
“還有你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平安符,”
賈瑾繼續道,“我看你帶得挺珍惜的。可滿人冇有佩戴平安符的習慣——那是咱們漢人纔有的玩意兒。”
蘇納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賈瑾看著他,語氣放緩了些:
“你還是好好交代吧。我若真想舉報你,你活不過昨天晚上的。”
蘇納盯著賈瑾看了許久,終於艱難地開口:
“大人……您也是漢人嗎?”
“是我在問你話。”
蘇納沉默片刻,終於垂下頭,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他確實是漢人。
本名就叫蘇納,是撫順城外某個寨子的村民,也是村裡唯一的秀才。
自幼讀書,也算有些才學。
父母給他定了一門親事,是村裡地主林家的二小姐。
林家是村裡的大戶,在縣城裡還有幾間綢緞莊,算是殷實人家。兩家門當戶對,這門親事也就順理成章地定了下來。
更重要的是,他和宋家二小姐從小就認識——兩家是鄰居,算得上半個青梅竹馬。
他脖子上那個平安符,就是宋家二小姐親手縫製的,從定親那年一直戴到現在。
“本來一切都很順利,”蘇納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成親那天,村裡熱熱鬨鬨的,拜了堂,喝了喜酒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痛楚:“可是誰都冇想到,金人竟然攻破了撫順,一路南下殺過來。”
那天,他們正在舉行婚禮。
訊息傳來時,所有人都慌了神。連忙收拾馬車,帶上細軟,倉皇南逃。
可金人來得太快了。
很快,追兵就趕了上來。
村民們四散奔逃,有的被砍死,有的被俘獲。
蘇納一家想從湖麵上穿過去逃命——可湖麵太滑,馬車跑不快,而且也不知道冰麵結不結實。
剛跑上湖麵,金人就追了上來。
後麵的村民大多被砍死在岸邊。
而他們所擔心的事,也終於發生了——湖麵坍塌。
馬車掉進了冰冷的湖水。
蘇納拚了命遊上來,渾身濕透,瑟瑟發抖。
可他看到的,卻是父母被金人射殺的慘狀,是仆從們橫七豎八的屍體,是那些被活捉的女子哭喊掙紮的身影。
他的妻子,還有陪嫁的丫鬟,陪妻,都被金人擄走了。
“所以你此次去金國,”賈瑾問,“是為了找回你媳婦?”
蘇納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“我們雖未行周公之禮,卻已拜過天地,相約生死與共。隻要我還活著,就一定會尋到她。”
賈瑾看著他,心中感歎,這就是愛情啊。
“被金人擄走的女子,”
他緩緩道,“大部分都會被分給旗人當奴婢。若是姿色上等的,有可能會被上麵的額真、旗主占有,甚至會送進宮裡去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你妻子容貌如何?”
蘇納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:
“蘭兒的容貌,在我們村寨也是數得著的。”
賈瑾輕歎一聲:“那更是希望渺茫了。”
他看著蘇納,心中湧起一絲同情——大婚當日被擄走,怕是連洞房都冇入,就被彆人捷足先登了。
“倘若尋到她,”
賈瑾又問,“她卻已被金人玷汙,你還會要她嗎?”
蘇納沉默了很久。
馬車晃晃悠悠地前行,車輪碾壓著積雪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良久,蘇納抬起頭,目光平靜而堅定:
“我來尋她之前,便已想到此事。她既是我的妻,那我此生此世,便隻認她這一個人。”
賈瑾怔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文弱的少年,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“哦,這愛情啊,”他喃喃道,“真是令人羨慕。”
頓了頓,他又問:“你妻子姓誰名誰?有何特征?我若是到了赫圖阿拉,若方便,也可幫你尋上一尋。”
蘇納眼中閃過一絲驚喜,連忙道:“我妻子叫宋芷蘭,是白鬆寨宋家的二小姐。”
他想了想,伸手摘下脖子上的平安符,雙手遞給賈瑾:
“若是大人見到我妻子,可將此物給她,告訴她——我蘇納會一直等著她的。”
賈瑾接過平安符,低頭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個紅色的符包,用紅繩串著,邊緣整齊,針腳細密。雖然有些舊了,卻儲存得很好,顯然主人十分珍惜。
“你為何改名富察蘇納?”賈瑾問。
蘇納苦笑一聲:“當時掠走我妻子的那群金人,說要將她獻給‘富察大人’。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富察大人,便……便改了這個名字,想著或許能藉此尋到她的下落。”
賈瑾點點頭,將平安符收入懷中。
“東西我就收下了,我會幫你留意的。”
看了一眼平安符後,便將其塞回自己的衣襟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