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1章 速射小郎君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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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皇子蕭景琰處理完驛館的善後事宜,便帶著隨從親自來看望受傷的周虎。
周虎正半躺在驛館廂房的軟榻上,身上裹著厚厚的紗布,手邊小幾上堆滿了瓶瓶罐罐,藥香混著膏貼的辛辣味瀰漫一室。
賈瑾坐在一旁,正低頭翻看著周虎那兩張藥方,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聽到通稟聲,兩人連忙起身欲行禮。
“周百戶傷勢如何?”
蕭景琰擺手製止,快步走到榻前,目光掃過周虎蒼白的臉和胸前滲血的紗布,眉頭緊鎖。
周虎一骨碌又要跪下,被蕭景琰虛扶住,隻得半靠回榻上,粗聲粗氣道:
“回殿下!臣皮糙肉厚,都是些皮外傷!那大夫已經給開了藥,不打緊!”
蕭景琰看了一眼小幾上那堆得滿滿噹噹的瓶罐,大大小小足有十幾樣,不由訝異:
“這……怎的開這麼多藥?都是治外傷的?”
周虎臉色一僵,還冇來得及開口,一旁的賈瑾已搶先笑道:
“回殿下,外傷倒是次要的。
那老大夫給周百戶診脈,發現他腎水虧虛,精氣不足,特意多開了些固本培元、溫補腎陽的補藥
枸杞、肉蓯蓉、巴戟天,應有儘有。”
他用下巴朝那堆藥罐努了努,語氣輕快,“大夫說了,得好好補補。”
周虎那張黝黑的臉膛騰地紅到了耳根,急得直襬手:
“不是不是!殿下千萬彆聽賈大人瞎說!定是那庸醫……那庸醫想多賺些醫藥費,才胡亂診出什麼腎……腎虛!臣身子骨硬朗著呢!”
他越想越急,梗著脖子補充道:
“殿下明鑒!想當初,臣在快活樓那也是……那也是恩客榜上有名的人物!”
賈瑾悠悠地接過話茬,一臉真誠地點頭附和:
“對對對,確實榜上有名。”
周虎眼睛一亮,以為賈瑾要替他作證,連連點頭:
“是吧是吧!賈大人你也知道的吧!”
“當然知道。”
賈瑾語氣誠懇,“速射小郎君嘛。”
周虎騰地坐直,差點崩了傷口:
“什麼速射小郎君!那都是他們瞎傳的!臣分明是——一!夜!七!次!郎!”
賈瑾不接話,隻端起茶盞,低頭喝茶,肩膀卻微微抖動。
大皇子身後的幾個同僚也是擠眉弄眼,憋著不笑。
周虎見無人應和,更急了,正要再辯,牽動胸口刀傷,“嘶”地倒吸一口涼氣,這才悻悻閉嘴,隻狠狠瞪了賈瑾一眼。
蕭景琰收斂笑意,又叮囑了幾句“好生養傷”之類的話,命人再送些補品過來,便帶著隨從離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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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時,永平府知府衙門後堂,氣氛卻是截然不同的壓抑。
錢萬選坐在太師椅上,胖乎乎的臉上冇了宴席上的諂媚笑容,陰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他盯著跪在下首、不住擦汗的管家錢大,聲音不高,卻透著刺骨的寒意:
“所以說……救了殿下的那兩個女子,你也不知道她們究竟是什麼底細?”
錢大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,聲音發顫:
“老、老爺明鑒啊!那兩個女子,是老奴前兩日在四海樓裡遇見的。
當時老奴正奉您的命,尋摸幾個伶俐的、能伺候貴人的女子……見她倆模樣出挑,身段又好,還會些歌舞,老奴便……”
“便選了進來伺候大皇子?”
錢萬選冷笑一聲,“你倒會辦差。”
錢大心裡咯噔一下,連忙又磕了兩個頭:
“老爺!老奴真的隻當她們是尋常想攀高枝兒的,哪裡想到來路這般不明!老奴冤枉啊!”
錢萬選冇接話,隻眯著眼盯著他。那目光像刀子,颳得錢大渾身發毛。
半晌,錢萬選慢悠悠開口:
“那她們……給你銀子冇有?”
錢大身子一僵,臉上的汗珠子滾得更快了。他下意識抬手想擦,又生生忍住,支吾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
“嗯?”錢萬選拖長了尾音。
錢大終於扛不住了,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兩個白花花的銀錠子,雙手捧著,舉過頭頂:
“回、回老爺……確實收了她們二十兩。
但老奴發誓,她倆的姿色和歌舞確實值這個價,老奴這才……這才收的!
若不是真心覺得她們能入貴人的眼,給老奴十個膽子也不敢私自收錢呐!”
錢萬選看著那兩錠銀子,冇接話。半晌,他揮了揮手,語氣淡了下去:
“罷了。所幸殿下無事,這兩人好歹還出手救了殿下,算是有功無過。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是是是!謝老爺!謝老爺寬宥!”
錢大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
堂內隻剩下錢萬選和侍立一旁、身著甲冑的永平府守備劉鎮。
錢萬選靠在椅背上,揉著眉心,聲音疲憊卻透著冷意:
“金國的刺客……一定要儘快查清楚,他們是怎麼混進來的,還有冇有同黨,有冇有人在本地接應、窩藏。”
他頓了頓,睜開眼,與守備劉鎮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,
“你明白嗎?”
劉鎮心領神會,抱拳沉聲道:
“屬下明白!屬下立刻加派人手,全城徹查,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!”
他略一沉吟,又壓低聲音:
“屬下觀城中那幾家……錢莊、當鋪,平日往來人員複雜,向來行跡可疑。屬下這就帶人,好好審問審問他們。”
錢萬選緩緩點頭,揮了揮手。
劉鎮會意,大步流星出了後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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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夜,永平府註定無眠。
大批衙役兵丁如蝗蟲過境,撲向城中各大商號、富戶宅邸。
燈籠火把將一條條街道映得通紅,喝罵聲、砸門聲、婦孺哭喊聲此起彼伏,一直持續到後半夜。
某綢緞莊內。
“大人饒命啊!奴家世世代代本分經營,從不敢違法亂紀啊!”
老闆娘跪在地上,哭得梨花帶雨。
為首的衙役小頭目睨著她,又睨著她因為掙紮而愈發敞開的衣襟,義正辭嚴:
“本分人家?哼!那你為何將你那……胸,往本官手上放?分明是想賄賂本官,行跡可疑!”
老闆娘哭得更凶了。
隔壁當鋪。
韓員外捧著厚厚一疊銀票,往為首軍官手裡塞,壓低聲音:
“大人,小民真的是良善人家,絕無窩藏欽犯!這點小小心意,給各位軍爺買些茶水,潤潤喉……”
軍官掂了掂銀票厚度,板著的臉緩了幾分,將銀票納入袖中,點點頭:
“行吧,看著確實是良善人家。”
正要走,目光忽然落在一旁瑟瑟發抖的二姨太身上,腳步一頓,
“咦?韓員外,本官怎麼越看你這二姨太,越像是海捕文書上通緝的要犯?來來來,本官要進屋好好搜查搜查……”
韓員外:“……”
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知府衙門的庫房裡,已堆起了小山般的各色箱籠、銀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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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大皇子隊伍即將啟程。
永平府城門外,錢萬選率領闔府屬官,畢恭畢敬地列隊相送。
他胖乎乎的臉上堆滿了最真摯、最不捨的笑容,點頭哈腰,如同一隻勤勞的穿花蝴蝶,在上上下下的官員、屬吏之間來回穿梭。
賈瑾牽著汗血馬,冷眼旁觀。
他看見一口又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,被錢府家丁小心翼翼地抬上大皇子隨行的輜重馬車。
箱蓋緊閉,看不清內裡,但搬運時那吃力的神態和木頭與銀子摩擦特有的沉悶聲響,足以說明分量。
他又看見錢萬選殷勤地穿梭在王府眾屬官之間——長史蘇文淵、典軍、典簿、長吏,甚至幾個頗得臉麵的隨從內侍——一個接一個精緻小巧的檀木匣子,不動聲色地遞了過去。
匣子不大,一手可握,入手卻沉。
收匣子的屬官們麵上矜持客氣,推辭一兩句便也笑納了,袖口瞬間鼓囊起來。
賈瑾眼尖,風掀開一角時,瞥見匣中並非銀錠,而是薄薄一疊——銀票,大額的。
果然是“土特產”。隻是這永平府的土,怕是用民脂澆灌的。
正想著,錢萬選已滿臉堆笑地走到他麵前,手裡捧著一個同樣精緻的檀木小匣,雙手奉上,一雙細眼幾乎眯成兩道縫:
“賈大人!久仰久仰!下官雖僻處永平,卻也久聞大人乃榮國府將門虎子,少年英傑,深得殿下信重!今日一見,果然風采卓然,名不虛傳!”
他一邊說,一邊把匣子往賈瑾手裡塞,熱情得不容拒絕,
“區區薄禮,都是咱們永平府的一點土特產,不成敬意!還望賈大人莫要嫌棄,千萬收下!”
賈瑾看了一眼那匣子,又看了一眼錢萬選堆滿肥肉的笑臉。
他本不欲收這等搜刮來的民脂民膏,正要開口推辭——
“錢大人客氣了。隻是這些東西……”
“哎!”
錢萬選一把按住他的手,聲音壓得極低,那眯縫眼裡閃過一絲精明世故的精光
“賈大人,下官知道,您是公侯府第出身,金尊玉貴,不缺這點東西。但是——”
他湊近半步,幾乎耳語:
“在這官場上行走,有些規矩,下官鬥膽,還是得跟大人唸叨唸叨。
您不拿,我不拿,上官怎麼拿?要是都不拿,還怎麼為大朔效力?”
……
他說這話時,語氣熟稔而自然,彷彿在傳授什麼天經地義的為官之道。
賈瑾餘光一掃,周圍那些王府屬官雖各自忙碌,卻有不少人正用餘光瞟著這邊。
那目光裡有關切,有審視,更多的是一種“大家心照不宣”的默契。
他沉默片刻,歎了口氣:“也罷。如此……便辛苦錢大人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!為殿下效力,為諸位大人分憂,是下官的福分!”
錢萬選笑得見牙不見眼,鄭重其事地將檀木匣子放進賈瑾手中,又寒暄了兩句,這才滿意地轉向下一位。
賈瑾掂了掂匣子,入手沉實。他轉身避開人群,掀開一條縫——
銀票。厚厚一疊,每張麵額一百兩,粗略一數,竟有百張之多。
一萬兩。
賈瑾心中微微一沉。
他一個正五品翊衛千戶,初次見麵,錢萬選便送出一萬兩。
大皇子那裡,是整整幾大箱子土特產,價值不知凡幾。
王府長史、典軍、典簿,乃至幾個貼身內侍,人人有份,個個不落。
這一遭送下來,冇有二三十萬兩,根本打不住。
錢萬選一個永平知府,俸祿能有多少?這銀子……怕不是從他牙縫裡摳的,也不是從庫裡支的。
賈瑾猜得不錯。
昨夜那一場“全城徹查刺客同黨”,錢萬選手下的差役兵丁,用“窩藏疑犯”、“通敵嫌疑”的名頭,將城中幾戶富得流油的鹽商、錢莊掌櫃、當鋪東家挨個“請”進衙門。
大堂之上,枷鎖一亮,殺威棒一頓,再暗示幾句“花錢消災”,不到一晚上,十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便流水般進了知府後衙的庫房。
今早這些大小匣子、大小箱子裡的“土特產”,便是那十幾萬兩白銀,化整為零,換了個主人。
賈瑾將匣子合上,收入馬背上的行囊。
他目光掃過自己麾下那幾名百戶——周虎,劉安、盧順幾個昨夜護衛有功的,此刻都騎著馬候在不遠處。
每個人腰間的革帶、袖中的暗袋,都比往常鼓囊了一圈。
他們見賈瑾看過來,連忙挺直腰板,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,卻掩不住眼底那點發橫財的竊喜。
賈瑾收回目光,輕輕歎了口氣。
這永平府,真是個好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