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2章 遼陽城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又行數日,隊伍終於抵達遼東都司的首府——遼陽城。
時值隆冬,北風如刀,天地間一片蒼茫。
遠處遼陽城的城牆巍峨聳立,青灰色的城磚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,城樓上的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“轟!”
一聲炮響猛然炸開,聲震四野,驚起遠處林間寒鴉無數。
緊接著第二響、第三響接連破空,硝煙微起,瀰漫在城門前空曠的雪地上。
早已在城門外候立多時的遼東文武官員們,聞聽炮響,立刻整肅衣冠,齊齊跪伏道旁。
黑壓壓一片,鴉雀無聲。
旗牌官策馬上前,手中令旗一揮,高聲喝道:
“殿下駕臨——!”
鎮守遼東太監王世忠、遼東巡撫方孝成、遼東副總兵馬安國等人,率領滿城文武,一齊俯伏於冰冷的地上,齊聲唱喏:
“奴婢/臣等,恭迎殿下!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!”
聲音整齊,在寒風中遠遠傳開。
直待隊伍行至近前,大皇子的車駕停下,裡麵傳出一聲淡淡的“平身”,眾官方纔起身,垂手侍立,姿態恭謹。
蕭景琰從馬車上下來,一身銀甲外罩玄色狐裘,襯得麵容愈發清冷矜貴。
賈瑾一身明光鎧,手持方天畫戟,隨侍在側,銳利的目光掃過麵前這群遼東文武。
蕭景琰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掠過,片刻後,眉頭微微一皺,聲音不高,卻清晰可聞:
“征虜大將軍呢?”
此言一出,眾官員麵麵相覷,眼觀鼻、鼻觀口、口觀心,皆不敢言語。
征虜大將軍顧峰,總製遼東、薊州、宣府、大同四鎮兵馬,兼督河北、山東邊防,專主此次北征大權。
假節鉞,便宜行事,先斬後奏。手中握著近三十萬邊軍精銳,堪稱權柄滔天。
正因如此,朝廷纔在本已有遼東鎮守太監的情況下,仍將大皇子派來監軍,用意不言自明。
如今大皇子親臨遼東,顧峰竟不親自出迎?
氣氛一時有些凝滯。
遼東副總兵馬安國看了看左右,見無人出頭,隻得上前一步,抱拳道:
“回稟殿下,征虜大將軍三日前已親赴撫順,督戰前線。故此……未能親迎殿下,還望殿下恕罪。”
“撫順?”
蕭景琰重複了一遍,語氣聽不出喜怒,隻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便不再多言。
遼東巡撫方孝成見狀,連忙上前,滿臉堆笑地打圓場:
“殿下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臣等已在城中略備薄酒,為殿下接風洗塵。還望殿下賞光,也好讓臣等略儘地主之誼。”
蕭景琰眉頭皺得更緊了些,淡淡道:“不必了。我等舟車勞頓,先回行轅歇息。接風宴……日後再說。”
方孝成一愣,訕訕地住了口。
這時,一旁的鎮守太監王世忠眼珠一轉,立刻滿臉堆笑地擠上前來。
他生得白淨微胖,一身簇新的紅袍,動作卻極為敏捷,竟不動聲色地將賈瑾擠到了一邊,殷勤地湊到大皇子身側,伸出手虛虛攙扶:
“殿下說得是!殿下說得是!連日行軍,定是乏了,哪有心思吃什麼宴席?
奴婢早已在城中將行轅打掃得乾乾淨淨,炭火燒得暖暖的,被褥都是新熏過的,就等著殿下來入住呢!殿下請隨奴婢來!”
蕭景琰看了他一眼,微微頷首,麵色稍霽:“王公公有心了。還是你想得周全。”
王世忠聽了,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,扭頭得意地瞥了一眼方孝成和馬安國,隨即冷哼一聲,殷勤備至地攙扶著大皇子,向城中走去。
一眾官員連忙跟上,各懷心思。
賈瑾被擠到一旁,倒也不惱,隻是望著王世忠那扭動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起。
待行轅安置妥當,賈瑾安排好翊衛軍的駐防與輪值事宜,見天色尚早,便帶著兩名親兵,換了便服,向城中熱鬨處走去。
遼陽城不愧是遼東都司的首府,雖不及京城繁華,卻自有一番北地雄渾氣象。
街道寬闊筆直,兩旁商鋪林立,酒旗招展。
賣皮貨的、售藥材的、打鐵的、販馬的,各色商販絡繹不絕,叫賣聲此起彼伏。
賈瑾一路逛著,發現絲毫看不出兩國交戰帶來的緊張氛圍。
想來也是,遼東這片土地,百年來戰亂不休,百姓早已習以為常。該過的日子,終究要過。
“大人,那邊好像有人在打架。”一名親兵忽然指著前方。
賈瑾順著方向望去,果然見前麵街角圍了一大圈人,黑壓壓的,裡麵隱約傳來呼喝聲和叫好聲。
他素來愛看熱鬨,便信步走了過去。
自從服用了基因強化藥劑,又修煉龍象般若功有成,賈瑾的身高已近八尺。
在這個普通百姓身高普遍五六尺的時代,可謂是鶴立雞群。
他往人群外一站,不需擠進去,便能將裡麵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。
原來並非打架,而是在打把式賣藝。
人群中央的空地上,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年,正眉飛色舞地舞著一柄雁翎刀。
那刀長約三尺,刀身狹長,刃口雪亮,揮舞間隱約可見流水般的暗紋——那是百鍊精鋼才能鍛造出的紋理。
護手處雕刻著細鱗瑞獸,栩栩如生,連刀鐔上都鑲嵌著細碎的青金石,在日光下閃著幽藍的光。
賈瑾眉頭微微一挑。這打扮可不像是尋常街頭賣藝的,更像是勳貴家的大少爺出來體驗生活。
少年身後,還站著一個青衣小帽的小廝,手裡拿著一麵銅鑼,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。
滿臉不情願,神色扭捏得好似丟了多大臉似的。
那少年的刀法倒是真不錯。虎虎生風,步步嚴謹,一招一式皆有來曆,顯然經過名家指點。賈瑾看了一會兒,覺得無甚趣味,轉身便要離開。
可他這八尺身高實在太紮眼。那少年正舞到酣處,餘光瞥見人群外一個高大的身影轉身要走,不由多看了一眼,正好瞧見賈瑾那一身英武挺拔的氣質。
“好一個大漢!”
少年眼睛一亮,當即收刀而立,朗聲呼喝,“那位好漢,還請留步!”
人群嘩啦一聲分開,順著少年的目光,齊齊望向賈瑾。
賈瑾隻好停步,指了指自己鼻子:“你叫我?”
少年快步上前,抱拳笑道:
“正是!在下見兄台器宇軒昂,想必也是江湖中人。我一個人在這裡舞刀,冇甚意思。不如咱們比劃比劃,讓諸位父老開開眼,如何?”
他身後的小廝一聽,臉色都變了,連忙上前拉住少年的袖子,壓低聲音急道:
“少爺!老爺說了,出門在外,不讓您跟人比武鬥狠!您忘了上次在保定……”
少年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,瞪眼道:“你是我的人,聽我的!”
小廝被噎得不敢吭聲,隻小聲嘀咕:
“可錢是老爺給的呀……”卻也再不敢阻攔。
賈瑾看著眼前這個隻到自己脖頸高的少年,搖了搖頭:“可我不想跟你比。”
“為何?”
“打贏了是以大欺小,打輸了又冇麵子。怎麼算都不劃算。”
少年神色一滯,顯然冇想到會是這個理由。
他眼珠轉了轉,從腰間摸出一錠白花花的銀子,在手裡掂了掂:
“這樣如何?若是你能贏我,這錠銀子就是你的了!若是輸了,也不用你掏錢,如何?”
賈瑾瞥了一眼那銀子,少說也有二十兩,快趕上他兩個月的俸祿了。他想了想,點頭道:
“行吧。”
少年頓時眉開眼笑,舉起手中雁翎刀,向四周人群展示了一圈,朗聲道:
“我這刀,名為‘伏波刀’,乃是精鋼混以深海玄鐵鍛造,重四斤二兩!諸位瞧好!”
說罷,手腕一抖,刀光如雪,舞了個漂亮的刀花,引來人群一陣喝彩。
賈瑾隨手抽出腰間佩劍,那是一柄製式的漢八方,重劍無鋒,劍身寬厚,八麵開刃,是戰場上使用的實戰重劍。他淡淡道:
“漢劍,漢八方。重五斤七兩。”
話音未落,少年已搶先出手!
他使一口雁翎刀,走的是輕靈迅捷的路子。
刀身輕薄如紙,刀光如流星趕月,直取賈瑾中路!
賈瑾不閃不避,雙臂一振,手中漢八方橫空而出!
此劍本是八麵厚實的實戰重劍,劍身沉重,配合他龍象般若功的磅礴巨力,一劍劈出,竟帶著隱隱的風雷之聲!
“鐺——!”
刀劍相撞,火星四濺!一聲巨響震得周圍人群紛紛捂耳後退!
少年隻覺一股如山似嶽的巨力順著刀身猛撞而來,胸口一悶,腳下“蹬蹬蹬”連退三步,持刀的右手虎口劇痛,幾欲握不住刀柄!
他心中驚怒交集,卻不肯認輸,旋身再上!這一次他將刀法催到極致,刀光霍霍,越變越快,從各個角度試圖突破賈瑾的防禦。
然而,無論他如何變招,如何尋隙進攻,每一次與那柄沉重的漢八方硬碰,都像是撞在鐵山之上!
三五個回合下來,少年已是氣息急促,額頭見汗。
每一次交接,那股霸道無匹的巨力便加重一分,震得他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膀都在發麻,掌心滾燙如火,五指幾乎要失去知覺。
又一記硬拚過後,少年踉蹌後退,低頭一看——
右手虎口早已被震裂一道血口,鮮血滲出,將刀柄染得微濕。握刀的手微微顫抖,連刀都有些握不穩了。
他猛地抬頭,看向對麵那手持漢八方的人——
那人依舊氣定神閒,呼吸平穩,彷彿方纔隻是隨手比劃了幾下,根本不費吹灰之力。
少年心中一片冰涼。
自始至終,他連半分便宜都冇占到,反倒被那重劍之力,震得幾乎兵器脫手。
“少爺!您受傷了!”
身後的小廝驚叫起來,急得團團轉,“這可怎麼辦?老爺知道了不得打死我呀!”
少年滿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上的血,在衣服上隨意擦了兩下,滿不在乎道:
“不過是破了個小口子,一會兒就好了,大呼小叫做什麼?”
他轉向賈瑾,眼中雖有挫敗,卻並無怨懟,反而帶著幾分真切的佩服:
“你這漢子,力氣當真不小!算你贏了!”
說罷,將懷中的二十兩銀子拋給賈瑾,動作瀟灑利落。
賈瑾接住銀子,掂了掂,收入懷中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漢劍,劍刃上在與少年對招時留下了幾處米粒大小的坑窪——自己這劍雖是官府製式,也算精良,但與少年的“伏波刀”對撞,竟然落了下風。
可見那少年的刀,確實是難得的好刀。
而此時,臨街的一座二層茶樓雅間內,大皇子蕭景琰憑窗而立,從頭至尾將這場街頭比試看在眼裡。
身後,那對雙胞胎侍女書瑤、書瑾靜靜侍立。
蕭景琰看著樓下那道挺拔的身影,又看了看那少年手中的刀和賈瑾手中的漢劍,嘴角微微勾起。
他淡淡開口
“等會兒,去把我那柄太阿劍取來。”
“送給賈千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