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,京師尚春寒,是朝廷定下的今科春闈日子。
寅時未至,天色墨青,榮府西院裡已亮起一星燈火。
賈珩著月白湖縐直裰,腰束玄青緞帶,袖口以暗銀線勾出迴文,舉止仍是從容儒雅;隻是指尖在玉扣上反覆撥弄,泄露了心底波瀾。
賈故披著鬥篷站在門邊,手裡握著一盞鎏銀手爐,爐蓋輕“嗒”一聲闔上。
他原想再囑咐幾句不要緊張什麼的,話到舌尖,卻被院門外小廝一聲低稟截斷:“老爺,車已套好。”
賈珩聞聲,折身一揖,聲音低而穩:“父親,母親,我去後街邀任兄同往。”
馮姨媽的任女婿兩口子之前與賈琛他們一起上京的,後來被賈故安排在榮寧府後麵那條街裡住。
他也要參加今科春闈,老早就說好了與賈珩二人同路。
榮寧府後街的小院裡,任文淵已立在階下,聽見腳步,他回頭,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:“珩兄,久等了。”
兩人相視一頷首,一起上了馬車。
賈故和徐夫人在門口送他們。又在家等了九日。
等到二月二十一日,龍門再啟,考生們魚貫而出。
賈珩與任文淵並肩踏出,青衫皺得不成樣子,下巴一片青黑胡茬。夕陽迎麵潑來,刺得二人同時眯眼。
“大哥!任兄!”街口,賈璉披著大紅羽緞鬥篷跳下車轅,熱情招呼二人,“老太太命我來接你們!車裡煨了薑湯,玫瑰酪也熱著呢,快上車暖暖!”
等他們回府時,天色已擦黑。
徐夫人早在穿堂候著,一見車影,便帶著身後幾人提著裙角迎下階。
賈珩剛探身出來,她便一把攥住兒子手腕——指尖冰涼,掌心卻滾燙。
“我的兒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卻在聞到賈珩身上幾日的汗味時戛然而止,隻轉頭吩咐,“快,扶二爺和任相公去暖閣,熱湯熱水伺候!”
剩下幾日賈珩都是在徐夫人心虛的母愛裡吃吃喝喝。
二月二十五的正午,暖日薄薄,風卻帶一點春寒,賈故新得的小孫女滿月,隻擺了三桌家宴,親戚不過幾房。
湘雲隨嬸孃進門,仍是一身鵝黃綾襖,袖口翻出雪白風毛,賈母一見她,便拉著手不肯放:“雲丫頭,留下住幾日,正好同你林姐姐同住作伴。”
湘雲尚未答話,一旁賈玥一聽在榮國府裡,還可以表姐妹住一屋,當即拍手笑起來:“老祖宗,叫兩個妹妹和我住罷!我帶妹妹一起玩。”
說完,就要帶黛玉常用的東西回她院裡。
老太太樂意看家裡孩子照顧黛玉,當即擺手叫孩子們出去自個玩去。
湘雲和賈玥一起去的黛玉房裡。廂房桌上還擺著一個剛做好的荷包。
是給寶玉做的。
寶玉待姐妹們和善,多有照顧黛玉的時候。
黛玉想謝一謝他,卻不知道怎麼謝。
見大家都給寶玉做東西,探春也繡過扇套送寶玉。
便想繡一個荷包謝一謝他。
如今做好了還冇來的及送,隻擺在桌上就叫賈玥給看見了。
賈玥指尖一勾,把荷包提在半空晃了晃,笑得像得了什麼稀世珍寶:“這是給我的吧?多謝妹妹!我就知道,妹妹愛我。”
黛玉聞言,不好說是給寶玉的,隻低頭抿嘴。
湘雲在旁看得分明,一把攬住她肩,湊到她耳邊小聲打趣:“好姐姐,這可不是姐姐戴的樣式,叫咱們今夜秉燭,我替玥姐姐審一審這荷包的來曆。”
黛玉抬手去撓她腰窩,兩人笑作一團,鬢邊珠釵亂顫,還不忘保證,要再給玥姐姐繡一個更好的。
而另一邊惜春正倚在迴廊儘頭,一襲藕荷色小襖襯得她膚色近乎透明。
迎春和探春在她跟前踢毽子,她們姐妹三總一起玩。
卻見得了賈玫眼色的賈珊與賈瑢一前一後撲進來。
“迎春姐姐!探春姐姐!”賈珊跑得小髻鬆散,粉緞帶子在風裡飄成兩段霞,“山狸子又打架啦,烏雲踏雪被撓得耳朵都塌了,要是六哥回來看到,非得罵我!”
迎春最不會拒絕人了。她回頭看向惜春。
惜春眉心微微一動,尚未開口,
賈瑢已從後麵環住她的手臂,撒嬌似的晃:“惜春妹妹也一起去。”
她們三人隻能任由賈珊賈瑢把自己拉走。
抱廈後的小院裡,烏雲踏雪蜷在軟褥上,賈琿的貓性子烈,見人就豎尾,此刻卻乖乖讓惜春托著下巴。
迎春半跪下來,指尖蘸了藥膏,一點一點抹在貓耳後的細傷上。探春在一旁看著賈珊身邊的丫頭給烏雲踏雪餵食。
一旁惜春和賈瑢俯身給山狸子順毛,看著乖巧可愛的。
賈玫含笑看著幾個妹妹一起玩耍。等到吃宴時,又帶著幾個妹妹坐在一起。
叫老太太看了,也笑著點頭。
再有之後的時候,就是賈玥見了姐妹就炫耀自己又得了黛玉的荷包。
迎春生得溫柔敦厚,往日是做姐姐的。
如今雖來了幾個比她大的姐姐,她仍是很會關心妹妹們的。
見賈玥日日帶著黛玉做的荷包,她也給賈珊賈瑢各繡了一個。
一個繡著折枝海棠,一個繡著滾繡球狸奴,穗子還綴著細小銀鈴。
下次賈玥喚她們一起去西院玩的時候,她就送了出去。
賈玥不愛針線。她喚姐妹們來就是要玩投壺。這個探春和湘雲都玩的好。連寶玉偶爾逃課,都會來和她們湊一起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