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聽懂弦外之音
夏守忠緩緩轉過身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在楊雨薇、賈政、王熙鳳等人臉上一一掃過，最後停留在楊雨薇那張依舊帶著淺笑的明媚臉龐上。他忽然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絲極淡的、沒什麼溫度的笑意。
“側妃娘娘真是博聞強記，心思縝密。”他慢悠悠地說，尖細的嗓音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飄忽，“這些物件規製，雜家回去後，自會一一核對清楚。隻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三角眼中閃過一絲幽光：“省親之事，關乎天家體麵，萬歲爺和娘娘都格外看重。今日瞧的這些，雖說側妃娘娘都有典籍可依，但有些東西，典籍是典籍，實際是實際。
宮裡頭的規矩，有時……比典籍上寫的，還要細，還要嚴。”
他向前踱了一步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卻帶著更清晰的威脅意味：“雜家也是奉旨辦事，不敢有絲毫馬虎。若真有那不合時宜、容易引人議論之處，今日沒瞧出來，明日、後日，保不齊還有別人來瞧。
屆時若看出些什麼，鬧將起來，怕是……誰都擔待不起啊。”
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遠處“顧恩思義殿”的方向，又看了看楊雨薇。
楊雨薇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眸光微凝。賈政和王熙鳳的心又提了起來。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，今日他暫時抓不到把柄，但不代表這事就完了。
他還可以再來，或者換別人來，總能找到麻煩。這是在暗示，需要更大的“誠意”，才能將此事抹平。
“夏公公的意思，妾身明白了。”楊雨薇緩緩開口，聲音依舊平穩，“王爺時常教導，為臣子者，當時時謹記本分，循規蹈矩，不可有絲毫逾越。
王府協助操辦省親事宜，亦是戰戰兢兢，唯恐有負聖恩。今日公公指點之處，王府與賈府定當謹記於心，仔細覈查，絕不敢有絲毫怠慢。”
她語氣恭敬，話卻說得滴水不漏，隻承諾“仔細覈查”，並未應承其他。
夏守忠盯著她看了片刻，忽然輕笑一聲，那笑聲乾澀，沒什麼暖意。“側妃娘娘明白就好。天色不早，雜家也該回宮復命了。”他甩了甩拂塵，轉身欲走。
“公公且慢。勞累公公辛苦這大半日，一點茶水心意，不成敬意。”
王熙鳳連忙上前，臉上笑容比之前更盛，將一個沉甸甸的、綉工精緻的荷包塞到夏守忠身邊那個捧冊子太監的手中，“還請公公和各位辛苦的兄弟們笑納，喝杯熱茶驅驅寒。”
那太監飛快地掂了掂分量，眼中閃過一絲滿意，看向夏守忠。夏守忠眼皮都沒抬，隻淡淡道：“璉二奶奶太客氣了。既如此，雜家便替小的們謝過了。”他這才邁步向外走去。
眾人連忙相送。走到園門附近，恰好見三姑娘探春帶著侍書、翠墨等幾個丫頭急匆匆走來，似是有事要尋王熙鳳。見到夏守忠一行人，探春連忙停下腳步，垂首避讓到一旁。
夏守忠腳步未停，目光卻從探春身上掠過，又掃了一眼她來的方向，那是園中庫房和賬房所在區域。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似乎深了些。
出了園門，登上馬車前，夏守忠忽然又回過頭，對送出來的賈政和楊雨薇道：“今日瞧的，隻是些大麵。許多細處，還未來得及細看。
譬如各房各院的帳幔陳設具體規製，器皿的數目紋樣，甚至一草一木的栽種方位，是否都合乎典製，還需慢慢核對。雜家明日……”
他故意拖長了語調，看到賈政臉色發白，才慢悠悠接道：“明日雜家或許還得再來叨擾。賈大人，側妃娘娘，你們也好生再查查，可別等雜家看出什麼不妥來，那可就……不好看了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看眾人反應，彎腰鑽進馬車。隨行的小太監們利落地放下車簾，車夫一揮鞭子，青帷小車吱呀呀啟動，緩緩駛離了榮國府大門前的街道。
直到馬車消失在拐角，賈政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隻覺得後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濕，涼颼颼地貼在身上。他看向楊雨薇，苦笑著拱手：“今日多虧側妃娘娘周全，否則……”
楊雨薇搖了搖頭，臉上笑容收斂，露出一絲凝重：“賈大人言重了。此事恐怕還未了。這位夏公公，看來是鐵了心想尋些不是。”
王熙鳳也走了過來，眉頭緊鎖，低聲道：“王妃娘娘，他最後那話……明日還要來，這分明是……”
“是索要更多，或是另有所圖。”楊雨薇介麵，明麗的眸中閃過一絲冷光，“他今日特意點了王府督造之處，又對主殿琉璃那般在意，恐怕不單單是為了錢財。”
一直沉默旁觀的探春此時走上前，對楊雨薇福了一福，又對賈政和王熙鳳道：“老爺，二嫂子，方纔夏公公在時，我正與幾位管事娘子在覈對‘怡紅院’的陳設賬目。聽到這邊動靜，本想過來，又怕唐突。
方纔平兒姐姐匆匆去找我，說王妃娘娘在此應對，讓我不必擔心。我瞧那夏公公離去時的神色，隻怕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賈政重重嘆了口氣，滿麵愁容：“這可如何是好？省親之期將近，若他日日來尋釁挑剔，耽誤了工期，或是真被他尋出什麼錯處，在禦前參上一本……”
“父親不必過於憂心。”探春聲音清朗，雖帶著少女的稚嫩，卻有種沉靜的力量，“既然王府娘娘已有所準備，典籍圖冊皆在，他便是想挑刺，也需有實據。”
她看向楊雨薇，“隻是他這般糾纏，確是麻煩。不若……請王爺示下？”
楊雨薇沉吟片刻，道：“三姑娘說得是。我這就回府，將今日之事稟明王爺。賈大人，璉二奶奶，你們也再仔細核對各處，特別是夏守忠今日重點看過、問過的地方，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，“至於他明日再來……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便是。王府既插手此事，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。”
她語氣篤定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。賈政和王熙鳳見狀，心下稍安，連聲道謝。
楊雨薇不再多言，帶著珊瑚和紅梅，登上候在門口的王府馬車。車輪滾動，駛向東平郡王府方向。
馬車內，楊雨薇靠在柔軟的靠墊上，臉上那抹強撐的從容終於卸下，揉了揉眉心，對珊瑚道：“今日多虧你準備周全。那些典籍圖冊，王爺是何時讓你備下的？”
珊瑚溫聲道：“回娘娘，是前幾日，王爺吩咐奴婢整理的。王爺說，省親在即，恐有小人作祟，讓奴婢將府中庫藏的相關古籍、前朝園囿圖樣、以及各處物料的來歷憑證，都整理抄錄一份，以備不時之需。沒想到，真用上了。”
楊雨薇眼中閃過異彩，低聲道：“王爺……思慮總是這般周詳。”她掀起車窗簾一角，望向外麵漸濃的暮色，街道兩旁店鋪已陸續掛起燈籠。
“隻是，那夏守忠今日未能得逞，必不肯乾休。他最後那些話，分明是威脅。明日若再來，怕是更難打發。”
紅梅有些擔憂地問：“娘娘，那怎麼辦？要不要回府立刻稟報王爺？”
“自然要報。”楊雨薇放下車簾，坐直身體，明麗的臉上閃過一絲與平時跳脫靈動不同的銳利，“不過，也不能全指望王爺。他既然沖著我督造的這幾處來，我便要讓他挑不出錯處。
珊瑚，回府後，你將今日他質疑過的幾處，所有相關記載、圖樣、乃至物料來源的票據、匠人的戶籍文書，全部再整理一遍，務求詳實，無懈可擊。
紅梅，你去找趙管家，讓他從府裡調幾個穩妥的、懂營造的老僕，明日一早隨我再去大觀園，將‘蓼風軒’、‘藕香榭’、‘暖香塢’幾處，裡裡外外再徹底查驗一遍，哪怕一塊磚一片瓦，也不能讓人挑出毛病。”
“是，娘娘。”珊瑚和紅梅齊聲應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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