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想要拿捏一下
時間倏忽而過,轉眼便是一個月後。入了深秋,天氣一日冷過一日,枝頭葉子黃了大半,風裡帶著蕭瑟的寒意。榮國府內卻是一派與時節相反的忙碌與隱隱的焦灼。
省親別墅,如今已被禦筆親題“大觀園”的園子,各處工程已近尾聲。樓台亭閣,山石水木,俱已齊備,隻待最後陳設佈置,清掃除塵。
賈政領著清客相公並幾個得力管事,日日泡在園子裡,核對著各處細節,不敢有絲毫怠慢。
王熙鳳也忙得腳不沾地,一應帳幔簾櫳、古董玩器、桌椅屏風乃至杯盤碗盞,皆需她排程支應,與各處管事娘子、莊頭對賬支取,勞心費力,眼底都熬出了淡淡青黑。
這日晌午過後,日頭偏西,將園中諸景拖出長長斜影。賈政正與詹光、程日興等幾個清客在“蘅蕪苑”檢視新移來的幾盆異草,忽見賴大急匆匆從園門外小跑進來,額上見汗,神色慌張。
“老爺,老爺!”賴大喘著氣,也顧不得擦汗,急急道,“宮裡……宮裡來人了!”
賈政心頭一緊,忙問:“可是戴內相?”
“不是戴公公。”賴大搖頭,壓低聲音,“是夏太監,夏守忠夏公公,帶了十來個人,說是奉旨,先行查驗省親別院的規製陳設,看有無逾矩不合之處。”
夏守忠?賈政眉頭蹙起。這夏守忠是皇帝身邊的心腹太監,頗有些體麵,但素聞其人性情陰刻,貪財好利,不如戴權圓滑通達。他此時前來,隻怕……
不及細想,賈政連忙整了整衣冠,對詹光等人道:“諸位先生且在此稍候,我去迎一迎。”
他又對賴大道,“快去稟報老太太、太太,讓鳳丫頭也速來。”說罷,便匆匆往園門方向趕去。
大觀園正門已開,門前停著幾輛青帷小車,十來個穿著灰藍色宮服的小太監垂手侍立。
當中一人,約莫四十上下年紀,麵皮白凈,下頜無須,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著,手裡攏著個暖爐,身上穿著石青色蟒紋貼裡,外罩一件玄色披風,正是夏守忠。
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長些的太監,一個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,另一個手裡拿著把金漆摺尺,麵無表情。
“夏公公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!”賈政快步上前,拱手為禮,臉上堆起笑容。
夏守忠這才微微抬了眼皮,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:“賈大人客氣了。雜家奉旨辦差,不敢耽擱。這省親別墅乃是天家恩典,萬歲爺和娘娘都惦念著,怕底下人不懂規矩,陳設佈置上有什麼不妥帖、不合製的地方,故而遣雜家先來看看。賈大人,不會嫌雜家多事吧?”
他聲音尖細,語調慢悠悠的,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柔壓力。
賈政忙道:“豈敢豈敢!公公奉旨查驗,乃是體恤下情,為下官等查漏補缺,下官感激不盡。公公快請進園,各處瞧瞧,若有不合宜處,下官即刻命人更改。”
“嗯。”夏守忠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這才挪動步子,在賈政的陪同下,緩緩步入園門。他身後那捧冊子的太監立刻翻開冊頁,另一持尺的太監則目光如炬,開始四下打量。
一行人先沿著正路,過了翠嶂,經曲徑通幽,至沁芳亭橋。
夏守忠走走停停,時而伸手摸摸欄杆的雕花,時而抬頭望望亭子的簷角鬥拱,偶爾問一兩句用料、匠人,賈政都小心應答。
夏守忠麵上看不出喜怒,隻偶爾“嗯”一聲,或是不置可否地撇撇嘴。
跟在後頭的賴大、林之孝等管事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王熙鳳此時也得了信,匆匆趕來,臉上已換了得體的笑容,上前給夏守忠見了禮,口中道:“夏公公辛苦了。這大冷天的,還勞動公公跑這一趟。
我已讓人在‘凸碧山莊’備了熱茶點心,公公若不嫌簡陋,查驗完了,好歹用些暖暖身子。”
夏守忠撩起眼皮看了王熙鳳一眼,皮笑肉不笑:“有勞璉二奶奶費心。差事要緊,茶點不急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遠處一片正在掛簾幔的樓閣,忽然道:“那邊是何處?瞧著規製不低啊。”
賈政順著望去,忙道:“回公公,那是‘省親別墅’的主殿所在,名喚‘顧恩思義殿’。”
“哦?主殿。”夏守忠點點頭,腳下方向一轉,“去瞧瞧。”
主殿已基本佈置妥當,殿宇宏麗,陳設華美。
夏守忠背著手,踱步進去,目光緩緩掃過殿中鋪設的猩紅氈毯、紫檀木雕花隔扇、多寶格上陳列的鼎彝古玩,最後落在正前方那架十二扇的紫檀嵌象牙琉璃圍屏上。
屏風上鑲嵌的琉璃,並非尋常透明之色,而是泛著淡淡的、如雨後晴空般的青碧色澤,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,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華。
夏守忠的腳步停了下來。他走到屏風前,伸出枯瘦的手指,輕輕敲了敲其中一塊琉璃。
“叮”的一聲輕響,清脆悅耳。
“賈大人,這琉璃……瞧著可不是內務府督造局出來的貨色啊。這顏色,這透光度……”
夏守忠轉過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,聲音卻有些發沉,“雜家似乎在宮中藏書閣的《天工異物誌》裡見過類似的記載,名曰‘雨過天青’,乃是前朝宮廷秘色,製法早已失傳。
便是宮裡,如今也尋不出幾件這般成色的。賈大人府上,倒是有好手段,能尋來這許多,做成這麼大一架圍屏。”
他語氣平緩,卻字字如針。
賈政臉色微變,額上瞬間滲出細密冷汗。這琉璃屏風,連同殿中幾處窗格上用的同色琉璃,皆是東平郡王府那邊通過路子尋來的,說是海外藩國貢品式樣,有例可循。
他當時隻覺得色澤清雅罕見,與殿宇格局相配,並未深究來歷。如今被夏守忠這麼一點出“前朝宮廷秘色”“製法失傳”,性質可就有些微妙了。逾製,乃是可大可小的罪名。
“這……夏公公明鑒,”賈政喉嚨有些發乾,勉強笑道,“此物乃是東平郡王府為賀娘娘省親,特意尋來添置的。下官也曾問過,說是海外所得,並非前朝舊物,隻是色澤相近……”
“海外所得?”夏守忠三角眼眯了眯,嘴角往下撇了撇,“賈大人,這話可要說得準。萬歲爺最重規矩體統,這省親別院,一草一木,一磚一瓦,皆需合乎典製。若有半點僭越,可是欺君之罪。”
他拖長了語調,“雜家也是奉旨辦事,不敢不盡心。這琉璃之事,需得仔細查證纔是。”
王熙鳳在一旁聽著,心也沉了下去。她何等精明,立刻聽出夏守忠話裡話外的意思——這是在找茬,也是在索要好處。若不能讓他“滿意”,這“逾製”的帽子,怕是不好摘。
她臉上笑容未變,上前一步,聲音放得更柔婉了些:“夏公公所言極是,規矩體統最是要緊。隻是這琉璃屏風擺在此處也有些時日了,王爺那邊既說是海外樣式,想來必有依據。
不若先請公公到別處看看,這琉璃的來歷憑證,我即刻遣人去東平郡王府問個明白,再向公公回稟,如何?”
她說著,悄悄給身旁的平兒使了個眼色。平兒會意,微微點頭,不動聲色地退後幾步,尋了個空擋,悄悄轉身快步往園外走去。這是要立刻去給東平郡王府報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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