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心思玲瓏剔透
晨光透過雕花窗欞，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西北院的廂房裡，瀰漫著淡淡的、清雅的檀香，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氣息。
謝秋怡已經醒了，正靠在床頭，手中拿著一卷醫書，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細細看著。她隻穿了件月白色軟綢寢衣，烏黑的長發未綰，柔順地披在肩頭，襯得一張臉越發白皙清秀，眉宇間帶著些慵懶，也帶著慣常的溫柔沉靜。
宋輝瑜從凈房出來，已換上了一身雨過天青色家常錦袍，腰間束著同色絲絛，顯得身姿挺拔，清俊不凡。他走到床邊，很自然地伸手，將謝秋怡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替她攏到耳後，指尖輕輕擦過她細膩的臉頰。
“看什麼這麼入神？仔細傷了眼睛。”他聲音低沉溫和，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。
謝秋怡抬起眼，朝他笑了笑，將書卷放下：“是前朝一位太醫留下的手劄，裡麵有些調理婦人產後體虛的方子，看著倒有些意思。婉慧小時候身子弱，我總想著多學些，心裡踏實。”
她說著，目光落在宋輝瑜臉上，仔細看了看他的氣色，“王爺昨夜睡得可好？我聽著你後半夜似乎翻了兩次身，可是心裡有事？”
宋輝瑜在她床邊坐下，握住她放在錦被上的手。她的手微涼，指尖有常年翻看書籍和擺弄藥材留下的薄繭。他輕輕揉捏著她的手指，笑道：“你這醫術是越發精進了，連我翻個身都聽得出來。”
謝秋怡反手握住他的手掌，溫涼的指尖搭上他的腕脈，片刻後鬆開，眉間微蹙：“脈象平穩，但心火略浮。王爺可是在煩憂事情？”
“煩憂談不上，”宋輝瑜搖頭，語氣平靜，“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罷了。隻是需多思量幾分。”他不想多談這些，轉而問道，“婉慧呢？又跑去尋婉悅玩了？”
提到女兒，謝秋怡臉上笑意深了些：“可不是，一早就被婉悅那丫頭拉走了，說是要去看她娘昨兒帶回來的會動的絹花。這兩個皮猴兒，湊在一處就沒個安靜時候。”
她語氣裡含著寵溺，頓了頓，又道，“雨薇妹妹昨日回來，瞧著雖累，精神卻好，說起榮國府工坊裡的事，眼睛都是亮的。那位寶二爺，倒是個有趣的人。”
“寶玉？”宋輝瑜想起那日匆匆一瞥，那個如寶似玉、眼神清澈卻帶著幾分迷茫的少年，點了點頭，“生於錦繡叢中，未經風雨，心性單純。他能欣賞雨薇和珊瑚的手藝，不算意外。隻是他那般家庭，這般心性，將來未必是福。”
謝秋怡輕輕嘆了口氣：“各人有各人的緣法。能守住本心，自得其樂，也未嘗不是一種福氣。就怕……”她沒說完，但宋輝瑜明白她的意思。在那樣的高門大宅，過於單純赤誠，往往易受摧折。
“不說他們了。”宋輝瑜俯身，在謝秋怡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，“你再歇會兒，昨日不是還說腰有些酸？我讓翡翠晚些再給你用那道調理的葯膳。”
他記得她生婉慧時傷了元氣，這些年雖精心調養，但每到換季或勞累時，總有些不適。
額頭上溫熱的觸感一掠而過，謝秋怡臉頰微微泛紅，心裡卻湧起一陣甜暖。她點了點頭，順從地躺下，看著他起身，走到外間。
翡翠和水晶早已備好了溫水巾帕，伺候宋輝瑜凈麵。
翡翠手腳麻利，一邊遞上擰乾的溫帕子，一邊低聲道：“王爺，趙管家剛才來問，早膳是擺在這裡，還是去老夫人那邊？”
宋輝瑜擦著臉，想了想：“擺在這裡吧，我和四夫人一同用。你去跟母親說一聲，我晚些過去請安。”
“是。”翡翠應下，出去吩咐了。
用早膳時，謝秋怡也起了身，隻鬆鬆綰了個髻，插了根素銀簪子，換了身藕荷色綉纏枝蓮的夾襖，坐在宋輝瑜對麵。
早膳是碧粳米粥，幾樣清爽小菜，並一碟水晶蝦餃，一碟豆沙卷。兩人安靜用著，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家常，氣氛寧靜溫馨。
宋輝瑜夾了個蝦餃放在謝秋怡麵前的小碟裡：“你多吃點，最近清減了些。”
謝秋怡看著碟子裡晶瑩剔透的蝦餃，抿唇一笑，也夾了個豆沙卷給他：“王爺也多用些，今日還要出門吧？”
“嗯，要去衙門點個卯。午後若無事便回來。”宋輝瑜道。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歡笑聲，簾子一掀，兩個穿著鮮艷小襖、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手拉手跑了進來，正是宋婉慧和宋婉悅。
兩人一般大，都是六歲，一個眉眼肖似謝秋怡，沉靜秀氣，一個則像楊雨薇，靈動活潑。
“小叔！娘親！”
“小叔！四娘！”
兩個小丫頭像兩隻歡快的小鳥，撲到桌前。
宋婉慧先規規矩矩地給父母行了禮，宋婉悅則直接抱住了宋輝瑜的胳膊，仰著小臉：“小叔小叔，你看娘親給我的花兒，會動呢！”
她獻寶似的舉起手裡一朵淺粉色的絹花，正是昨日楊雨薇從寶玉那裡帶回來、轉送給她的那朵。
絹花花瓣薄如蟬翼，在她小手裡微微顫動，果然栩栩如生。
宋輝瑜笑著摸了摸侄女的頭：“嗯，很好看。你娘親手巧。”
“是珊瑚姐姐做的！”宋婉悅糾正，又轉向謝秋怡，眨著大眼睛，“四娘，慧姐姐說您也有一種會動的花兒，是用草編的螞蚱，能跳！悅兒想看！”
謝秋怡失笑，對宋輝瑜道：“是前幾日閑來無事，用棕葉編著玩兒的，被她瞧見了。”她說著，示意翡翠去取。
很快，一隻用嫩綠色棕葉編成的螞蚱就送到了宋婉悅手裡。那螞蚱編得活靈活現，觸鬚、翅膀、後腿俱全，放在桌上，因著葉片本身的彈性，果然微微顫動，彷彿下一刻就要跳起來。
宋婉悅“哇”了一聲，愛不釋手，立刻把自己的絹花和“螞蚱”擺在一起，左看右看，歡喜得不得了。宋婉慧也湊在旁邊，小聲說著什麼，兩個小腦袋挨在一起。
看著侄女們天真爛漫的笑臉，宋輝瑜和謝秋怡相視一笑，方纔談論忠順王時的那一絲凝重，也悄然散去。
用過早膳，宋輝瑜又陪著兩個侄女玩了一會兒，看著她們被嬤嬤帶去書房識字，這才起身，準備去衙門。
謝秋怡送他到院門口，替他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，低聲道：“王爺一切小心。”
宋輝瑜握住她的手，輕輕捏了捏：“放心。府裡的事，你和淑儀多費心。雨薇那邊，讓她別太累著。”
“妾身省得。”謝秋怡點頭。
宋輝瑜這才轉身離去。謝秋怡站在院門口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，秋日的晨風帶著涼意拂過她的臉頰，她輕輕攏了攏衣襟，才轉身回去。
而此刻，榮國府的工坊裡，已是一派忙碌景象。
楊雨薇正指揮著兩個小廝，調整一處假山石旁的水道。她昨日聽了黛玉那句“可增添些許野趣”的建議，回去琢磨了半宿，今早一來便著手修改。
原本規整的竹筒引水，被她換成了更自然的、鑿出凹槽的青石，水流從假山石縫中引出，經過青石凹槽，蜿蜒流入下方一個小小的石潭，石潭邊點綴著幾叢真的菖蒲和幾塊生著青苔的卵石，果然比原先多了幾分山野逸趣。
寶玉一早也來了，此刻正蹲在石潭邊，看著清澈的水流汩汩注入潭中，又漫過潭邊的卵石，匯入更下方的溝渠，興奮得直拍手：
“妙！太妙了！這般一改，果然生動自然了許多！昨日林妹妹隻是隨口一提，五夫人你竟能領悟至此，還改得這般好！”
楊雨薇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也有些得意：“林姑娘說得在點子上。原先那竹筒，瞧著是精巧，但失之雕琢。這般一改，是不是更有‘清泉石上流’的意境了？”
“正是！正是！”寶玉連連點頭，又有些遺憾，“可惜林妹妹今日還沒來，不然讓她瞧瞧，定然也喜歡。”
說曹操曹操到。他話音未落，就聽見身後傳來紫鵑的聲音：“姑娘，慢些走，這地上有青苔，仔細滑。”
眾人回頭，隻見黛玉扶著紫鵑，正從月亮門那邊緩緩走來。
她今日換了身雪青色的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，外罩一件羽紗麵白狐狸毛裡的鶴氅，越發顯得身形纖細，楚楚動人。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，但眼神清亮，比昨日似乎多了些精神。
“林妹妹！”寶玉立刻站起身，幾步迎上去，獻寶似的指著那處水景，“你快看，昨日你說添些野趣，五夫人今早就改好了，是不是好多了？”
黛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隻見那水流潺潺，繞過青石，沒入石潭，潭邊菖蒲搖曳，青苔濕潤，果然比昨日看到的竹筒引水自然生動得多。
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，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，對方不僅聽進去了，還執行得如此到位，且效果頗佳。
林黛玉微微頷首，聲音依舊清淡，卻少了幾分疏離：“改得極好。渾然天成，野趣自生。”
得了她的肯定，寶玉比自己被誇了還高興，忙道：“我就說林妹妹眼光是極好的！五夫人，珊瑚姑娘，你們不知道，我林妹妹詩詞文章是一等一的，於這園林佈置、畫理鑒賞上，也極有見地！她隻是平日裡不說罷了！”
楊雨薇走過來，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：“昨日聽了林姑孃的話，我便覺得茅塞頓開。今日改完，自己也覺得順眼多了。林姑娘，你再來瞧瞧這邊，這處窗景的佈置，我總覺得還缺點什麼，又說不上來，你給掌掌眼？”
黛玉沒想到楊雨薇會如此直接地詢問自己意見，微微一怔。她性子喜靜不喜動，更不喜在生人麵前張揚，但見楊雨薇笑容真誠，眼神明亮，毫無試探或敷衍之意，完全是就事論事的認真態度，心中的那點抵觸便淡了些。
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隨著楊雨薇走到另一處窗前。
這裡原本是一扇普通的六角菱花窗，窗外對著幾竿修竹。楊雨薇讓人在窗內加了一層極薄的、近乎透明的素紗，又在窗外竹枝上，懸掛了幾片打磨成不同形狀的極小琉璃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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