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如癡如醉
寶玉這才“啊呀”一聲,跳了起來,拍打著身上的灰塵,卻還捨不得放下那朵絹花:“這就去,這就去。襲人,你看這花兒,像不像真的?還會動呢!”
襲人接過那絹花看了看,也覺精巧可愛,但更著急拉他去換衣服用飯:“好二爺,花兒再好,也先放著。快回去換了這身衣裳,仔細老太太、太太見了說道。”
寶玉這才戀戀不捨地跟著襲人走了,走了幾步,又回頭對楊雨薇和珊瑚喊道:“五夫人,珊瑚姑娘,我明日再來!”
楊雨薇正和匠人討論得投入,隻揮揮手算是答應。珊瑚則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。
看著寶玉被襲人拉走的背影,珊瑚輕輕嘆了口氣,對楊雨薇低聲道:“這位寶二爺,倒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,一片赤子之心,全在這些風花雪月、奇巧美物上了。隻是……”
她沒再說下去,但未盡之意,楊雨薇也明白。在這等公侯府邸,嫡出的公子如此不務“正業”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
楊雨薇卻不太在意,她小心地調整著一塊菱形琉璃片的角度,讓它將窗外透進的天光,折射成一道細小的、七彩的光斑,投在對麵牆上掛著一幅未完成的綉品角落,那是一隻仙鶴的翅膀。
“人各有誌嘛。我覺得他這樣挺好,總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、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強。再說了,他能欣賞咱們做的東西,不就是知音?”
她頓了頓,忽然笑起來,“不過,他昨日還說呢,若這園子裡,能有些四季不謝的奇花異草,就更好了。可惜,這季節,許多花都開敗了。”
珊瑚若有所思:“四季不謝的花……倒也不是全無辦法。有些絹花、絨花做得以假亂真,搭配得好,也能添些意趣。或是用些耐寒的常綠草木,精心修剪造型……”
兩人就著這個話題又討論起來,將寶玉那點“離經叛道”拋在了腦後。
她們不知道的是,寶玉回到賈母處,因遲到和衣裳不整,果然被賈母嗔怪了幾句,王夫人也淡淡看了他幾眼。
寶玉渾不在意,隻心心念念著工坊裡的新奇玩意兒,匆匆扒了幾口飯,又惦記著明日要去看那“星河”效果。
夜裡,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眼前儘是白日所見:流動的光影,叮咚的水樂,會顫動的絹花,還有楊雨薇神采飛揚講解機關原理的樣子,珊瑚低頭穿針引線時沉靜的側影……
對比白日裡賈政檢查他功課時的疾言厲色,以及那些迂腐僵化的“聖人微言大義”,他隻覺胸口一陣煩悶。
那些被父輩師長視為“正途”的東西,為何如此麵目可憎,索然無味?而工坊裡那些被他們鄙夷為“奇技淫巧”“玩物喪誌”的物事,卻如此生機勃勃,充滿創造的美感與樂趣?
他想不通,隻覺得心裡有兩個小人在互相拉扯。一個聲音說,你是榮國府的嫡孫,合該讀書上進,光耀門楣;另一個聲音卻在他看到那些精巧器物、美麗綉品時,不斷吶喊:這纔是鮮活的生命,這纔是真正的學問!
迷迷糊糊睡去前,他手裡還攥著那朵珊瑚做的、會顫動的絹花。
接下來的幾日,寶玉果真成了工坊的“常駐客”。他甚至央求賈母,將他的“筆墨紙硯”臨時搬到了離工坊不遠的一處僻靜小書房,美其名曰“靜心讀書”,實則一有空便溜過去。
楊雨薇起初還覺得這位寶二爺有些礙事,後來發現他雖不通實務,但審美眼光極佳,有時能提出些意想不到的點子,便也隨他去了,偶爾興緻來了,還會跟他講解幾句其中原理。
寶玉聽得如癡如醉,隻覺得這比聽塾師講“之乎者也”有趣千百倍。
珊瑚則依舊安靜地指導綉娘,偶爾寶玉湊過來看,她便溫聲解釋幾句配色、針法的講究。寶玉對她那種沉靜專註的氣質,以及手下化腐朽為神奇的技藝,欽佩不已。
這日午後,陽光晴好。工坊院子裡,幾個匠人正在楊雨薇的指揮下,除錯一套利用銅鏡和琉璃組合的光影裝置,試圖在室內一麵白牆上,投射出類似夜空星河的效果。
幾麵大小不一、角度各異的銅鏡,將透過特定形狀琉璃片的光線,反射、折射、疊加,在牆上形成點點光斑。
“左邊那麵鏡子,再往下偏一點點……對,就這裡!固定住!”楊雨薇爬在一個矮梯上,指揮著。
寶玉仰著頭,看著牆上逐漸清晰、閃爍的光點,雖然離真正的星河還差得遠,但那點點躍動的光芒,已足夠讓他驚喜:“像!真像!雖然不及夏夜星河浩瀚,但這靈動之意,已有幾分神韻了!”
楊雨薇從梯子上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也有些得意:“現在還粗糙,等找到更合適的琉璃,把光斑形狀打磨得更規則細小,再多幾麵鏡子,效果會更好。可惜時間緊,隻能先做到這樣了。”
“已經很了不起了!”寶玉由衷道,他看著楊雨薇被汗水微微濡濕的額發,和那雙因為興奮而格外明亮的眼睛,忽然問:“五夫人,你做這些,東平郡王……不覺得是‘不務正業’嗎?”
楊雨薇正拿著帕子擦汗,聞言一愣,隨即笑了起來,笑容明媚坦蕩:“王爺?他纔不會呢。這些東西,好些點子還是他提的,庫房裡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,也是他搜羅來的。
他說,能讓人覺得美、覺得愉悅、覺得方便的東西,就是好東西。管它是經史子集,還是工匠奇巧,隻要用對了地方,就是學問。”
她說著,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,帶著一種寶玉在賈府女眷眼中很少看到的、毫無陰霾的崇拜與信賴:“王爺還說,世間萬物,各有其理,格物方能致知。死讀書,讀死書,不如親手做一做,看一看。”
寶玉怔住了,獃獃地重複:“格物致知……親手做一做,看一看……”這話如同一點火星,落入他早已躁動不滿的心田。
東平郡王……那位年輕的郡王,竟是這般想的嗎?他不覺得這些是奇技淫巧,是玩物喪誌?他甚至鼓勵、支援?
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,讓寶玉的臉微微漲紅。
“二哥哥,你果然在這裡。”一個清清冷冷,卻極為悅耳的聲音響起。
寶玉回頭,隻見黛玉扶著紫鵑,正從月亮門那邊緩緩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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