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建造大觀園
次日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東平郡王府的側門便已忙碌起來。三輛青綢帷馬車停在門口，幾個健壯婆子正將一個個紮捆嚴實的箱籠搬上車。
箱籠不小，但婆子們搬動時卻顯得頗為輕省，顯然裡麵裝的不是沉重木料石材，而是些輕巧精細物件。
楊雨薇今日打扮得格外利落，上身是鵝黃色窄袖交領短襖，下身配著藏青色棉布馬麵裙，裙擺隻到腳踝，方便走動。
她的頭髮梳成簡單的圓髻，用一根赤金扁簪固定，耳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，通身上下乾淨清爽，唯有腰間掛著的那個綉著纏枝蓮紋的荷包鼓鼓囊囊，不知裝了些什麼。
她站在馬車旁，手裡拿著張單子，嘴裡念念有詞，時不時踮腳朝門內張望。
“紅梅，我那匣子五彩琉璃片可帶上了？就是昨兒給三姑娘看過的，用錦緞分格子裝好的那個！”
“帶上了帶上了，夫人，一早就裝進那個紫檀木小箱裡了，奴婢親自檢查過的。”紅梅抱著個包裹從門內小跑出來，額上微微見汗。
“翠竹，讓你去催催珊瑚，怎麼還沒好？說好了辰時初出發的，這都快辰時二刻了！”楊雨薇又轉向另一邊。
翠竹還沒回話，門內已傳來珊瑚輕柔的聲音：“五夫人莫急，奴婢來了。”
隻見珊瑚帶著四個穿著同樣水綠色比甲、收拾得乾淨整齊的小丫鬟走了出來。
珊瑚自己今日換了身較為樸素的藕荷色棉布交領長襖，配著深青色裙子，頭髮同樣梳得簡單，隻用兩根素銀簪子固定，腕上戴著一對結實的棉布袖套，一副隨時準備幹活的模樣。
她身後四個小丫鬟，兩個手裡捧著用藍布包裹的扁平物件，像是畫板或綉綳，兩個則提著不小的藤編箱子。
“都齊了？”楊雨薇迎上兩步。
珊瑚點頭，聲音平穩：“樣品、工具、圖樣、還有夫人昨日交代要帶的幾樣香料小樣，都點驗過了，一樣不差。人也齊了，這四個丫頭是奴婢手下最得用的，春杏擅畫樣，夏蓮擅配色，秋菊手穩針線細，冬梅記性好、算賬快。”
楊雨薇打量了那四個低眉順眼卻透著伶俐勁的小丫鬟一眼，滿意地點頭：“好，好，你挑的人我放心。那咱們這就出發？”她看向跟在身後的趙明哲。
趙明哲躬身道：“五夫人，車已備好，護衛也安排了八人隨行。王爺吩咐了，您和珊瑚姑娘在賈府，一切便宜行事，若有那不長眼敢刁難的，不必客氣，自有王爺替您做主。”
楊雨薇聞言，心裡更踏實了，笑道：“有趙管家這句話，我就更沒什麼怕的了。走吧，別讓三姑娘等急了。”
一行人上了馬車，在八名腰間佩刀、身形矯健的王府護衛騎馬護送下，朝著寧榮街方向而去。
車廂內，楊雨薇挨著珊瑚坐下，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看著外麵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，有些興奮，又有些緊張。
她捏了捏袖口，小聲對珊瑚道：“珊瑚，你說，那賈府的人，好相處嗎？會不會覺得咱們是外人，指手畫腳惹人嫌？”
珊瑚正輕輕整理著袖套的邊緣，聞言抬頭看她，見她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忐忑，不由微微一笑，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：
“五夫人多慮了。咱們是去幫忙的，又不是去奪權的。隻要咱們拿出真本事，把事情辦得漂亮，讓人挑不出錯處，誰會嫌咱們？況且，有三姑娘在呢。昨日看她行事，是個明白人，也會護著咱們的。”
“說得也是。”楊雨薇深吸口氣，又緩緩吐出，拍拍胸口，“不想了不想了，船到橋頭自然直。本夫人什麼新奇玩意兒沒見過，還能被那些深宅大院裡的婆子媳婦難住不成？”
珊瑚抿嘴一笑，不再多言，隻從隨身攜帶的藤箱裡取出一捲圖樣，就著車廂內不甚明亮的光線，再次細細看了起來。
馬車駛入寧榮街，在榮國府西角門停下。早有婆子在此等候，見馬車來了，忙迎上來，態度頗為恭敬：“可是東平郡王府的五夫人和珊瑚姑娘？三姑娘吩咐奴婢在此等候多時了，快請進。”
楊雨薇和珊瑚下了車，隻見角門內已備好了兩頂青呢小轎。引路的婆子賠笑道：“園子還在修葺，裡頭路不好走，委屈二位先坐轎子，到裡頭再換軟轎。”
兩人道了謝，各自上了一頂小轎。後麵跟著的丫鬟婆子則提著箱籠，由其他僕婦引著，從側門步行進入。
小轎在府內穿行，約莫一炷香時間，方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下。這院落顯然是臨時收拾出來的，牆麵粉刷一新，院門敞開著，能看到裡頭人影幢幢，隱約傳來鋸木、敲打、以及婦人說話嗬斥的聲音。
楊雨薇和珊瑚剛下轎，便見賈探春領著侍書從院內快步迎出。
探春今日穿了身較為利落的銀紅色綉折枝梅花的夾襖，配著墨綠色馬麵裙，頭髮挽成簡單的單螺髻，隻簪了支碧玉簪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，但眼下的淡淡青黑顯示她昨夜並未睡好。
“五夫人，珊瑚姑娘，你們可來了。”探春上前見禮，語氣帶著幾分親近，“一路辛苦，快裡麵請。這兒是臨時辟出來的工坊，各處匠人、綉娘、還有府裡派來打下手的僕婦，暫時都集中在此處，也方便二位統籌安排。”
楊雨薇笑著還禮：“三姑娘客氣了，是我們來遲了，讓你久等。”她一邊說，一邊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處院落。
院子頗大，東西廂房和正屋的門都開著，能看到裡麵堆放著各種木料、綢緞、工具，人來人往，頗為忙碌。空氣中瀰漫著木頭、油漆、以及糨糊混合的氣味。
“不遲不遲，正是時候。”探春引著二人往正屋走，“昨日趙管家送來的樣品和單子，父親和璉二哥都已看過，極為滿意，吩咐下來，一應事務，但憑五夫人和珊瑚姑娘排程。若有需要府中配合的，或缺少什麼物料，隻管開口。”
說話間，已到了正屋門口。屋內頗有些嘈雜，幾個管事模樣的人正圍在一張大方桌前，對著攤開的圖紙爭論著什麼。
眾人見探春領著兩個衣著氣度皆不凡的陌生女子進來，爭論聲小了些，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，帶著打量、好奇，以及幾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探春清了清嗓子，提高聲音道：“諸位，這二位是東平郡王府的五夫人和珊瑚姑娘，奉東平郡王之命，特來協助咱們佈置省親別墅。從今日起，園內一應陳設、織物、精巧佈置，皆由五夫人和珊瑚姑娘總攬。諸位需全力配合，不得怠慢。”
屋內安靜了一瞬。一個穿著醬紫色綢麵褙子、頭戴銀簪、麵糰團似的中年婦人率先笑著開口：“原來是東平郡王府的貴人，老奴林之孝家的，給五夫人、珊瑚姑娘請安了。”
她嘴上說著請安，身子卻隻微微福了福，一雙眼睛在楊雨薇和珊瑚身上骨碌碌轉了一圈，尤其在楊雨薇那身利落卻不算華貴的打扮上多停留了一瞬，笑容裡便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“有三姑娘這話，咱們自然不敢怠慢。隻是……”
她拖長了語調，目光掃過楊雨薇身後丫鬟們捧著的箱籠：“這佈置省親別墅，是頂頂要緊的大事，一針一線、一木一石都馬虎不得。
不知五夫人和珊瑚姑娘，帶來了哪些章程？哪些物料？也好讓咱們底下人心裡有個數，知道該往哪兒使勁不是？免得忙中出錯，耽誤了娘娘省親的大事，咱們可擔待不起。”
這話聽著客氣，實則綿裡藏針，暗指楊雨薇和珊瑚是外人，不懂規矩，需要她這“老人”來把關，順便探探虛實。
探春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正要開口，楊雨薇已笑著上前一步，目光清亮地看向林之孝家的，聲音清脆悅耳：“這位想必就是林大娘了，常聽三姑娘提起，說是府裡得用的老人，最是穩重周到。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她先捧了一句，讓林之孝家的臉色稍霽，隨即話鋒一轉，笑意不減：“章程嘛，昨日已與三姑娘商議妥當，畫了詳細的圖樣，列了單子，想必璉二奶奶也已過目。至於物料……”
她側身示意，紅梅和翠竹立刻會意，將手中捧著的紫檀木箱和幾個錦盒放在旁邊一張空著的條案上，當眾開啟。
剎那間，珠光寶氣，流光溢彩。
那套十二生肖羊脂白玉佩，個個瑩潤剔透，栩栩如生；那幾麵西洋玻璃鏡，清晰照人，纖毫畢現；那造型別緻的自鳴鐘，金鑲玉嵌，精巧絕倫；那些琉璃器皿，在從窗戶透進的陽光下，折射出迷離夢幻的光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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