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人情太重了
翌日，天朗氣清，惠風和暢。東平郡王府臨湖的水榭“攬月軒”中，早已佈置妥當。臨水的長廊下設了席麵，鋪著淡青色綉纏枝蓮的錦緞桌圍，擺放著時鮮花果和幾樣精巧茶點。
軒內敞亮，透過雕花窗格，可見湖麵波光粼粼，殘荷寥落，別有一番清寂之美。
楊雨薇今日特意打扮過，穿著一身鵝黃色折枝玉蘭紋妝花緞褙子，配著月白色百蝶穿花馬麵裙，髮髻梳得一絲不亂，戴著赤金點翠的蝴蝶簪並兩朵新鮮的粉色木芙蓉，顯得既俏麗又不失端莊。
她難得端坐在主位，手裡卻捏著一塊桂花糖蒸新栗粉糕，小口小口地咬著，眼睛不時瞟向水榭入口，顯得有些坐不住。
坐在她下首的珊瑚，則是一身水綠色素麵交領長襖，配著淺碧色馬麵裙，發間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並兩朵米珠串成的小花，通身上下清清爽爽，唯有腕間戴著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，顯出幾分不俗。
她腰背挺直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神態沉靜，目光平和地望著湖麵，隻有在楊雨薇第十次看向入口時，才微微側首，遞過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。
謝秋怡坐在另一側，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暗紋緞麵交領長襖，配著同色係馬麵裙，髮髻簡約，隻插了一支羊脂白玉簪，通身氣度溫婉沉靜。
她手裡捧著個琺琅手爐，輕輕摩挲著，目光掃過略顯緊張的楊雨薇，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“五嫂莫急，探春姑娘說了午後到，時辰還早呢。”謝秋怡溫聲開口，打破了水榭內略顯緊繃的安靜。
楊雨薇嚥下口中的糕點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我這不是……頭一回接這麼‘大’的差事嘛，還是幫賢德妃娘娘佈置省親園子，心裡既高興，又有點沒底。”
她頓了頓，湊近謝秋怡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四嫂，你說，那賈府三姑娘，好相處嗎？我聽說她是個有主意的，性子也爽利，就怕咱們想的主意，人家看不上。”
謝秋怡還未答話，一旁的珊瑚已輕聲開口：“五夫人多慮了。探春姑娘既主動上門求助，必是遇到了難處。咱們誠心幫忙，拿出本事，她隻有感激的份。
至於主意好壞，奴婢以為，隻要合乎規製，又能顯出賈府對娘孃的心意，便不會差到哪裡去。再者，不是還有王爺和四夫人在後頭替咱們掌眼麼？”
她聲音輕柔，語調平穩，自有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。楊雨薇聽了，果然放鬆了些，笑道：“還是珊瑚你穩得住。你說得對，咱們誠心幫忙，又有王爺撐腰，怕什麼！”說著，又拿起一塊糕點，“我再吃一塊定定神。”
謝秋怡和珊瑚相視一笑，都搖了搖頭。楊雨薇這性子，怕是改不了了。
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守在軒外迴廊下的丫鬟進來稟報：“五夫人，四夫人，珊瑚姑娘，榮國府三姑娘到了。”
楊雨薇立刻放下糕點，正了正衣襟，清了清嗓子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努力擺出端莊持重的模樣。謝秋怡和珊瑚也站起身。
隻見丫鬟引著一位少女款步走入水榭。正是賈探春。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紅綉折枝梅花紋的緞麵夾襖，配著月白色馬麵裙，外頭罩了件銀鼠皮裡的蓮青色鬥篷。
探春的頭髮梳成精緻的垂鬟分肖髻，簪著兩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梅花簪並幾朵小巧的絨花，襯得小臉瑩白如玉，眉眼間的英氣被這稍顯明麗的打扮沖淡幾分，倒顯出幾分少女的嬌妍。
隻是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思慮，讓她的神色看起來並不十分輕鬆。
“給四夫人、五夫人請安。這位想必就是珊瑚姑娘了，探春有禮。”探春走進來，目光快速掃過三人，在楊雨薇明艷的臉上和珊瑚沉靜的麵容上略一停留，便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，禮數周全，聲音清脆。
“三姑娘快請起，不必多禮。”楊雨薇忙上前虛扶一下，臉上綻開明朗的笑容，“早聽說榮國府三姑娘是個爽利人，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快請坐。”
謝秋怡也微笑著點頭致意：“三姑娘請坐。珊瑚，給三姑娘上茶。”
珊瑚應了聲是，親自執壺，為探春斟了一杯熱騰騰的六安瓜片，茶湯清亮，香氣撲鼻。
探春道了謝，在下首坐了，接過茶盞，卻沒有立刻喝，目光落在楊雨薇和珊瑚身上，開門見山道：“昨日冒昧登門，得王爺慨然應允，探春感激不盡。
今日前來，實在是為了省親別墅佈置一事，心中忐忑，還望五夫人、珊瑚姑娘不吝賜教。”
她言辭懇切，態度落落大方，既不因求助而顯得卑微，也不因出身公府而拿架子，這份氣度，讓謝秋怡心中暗暗點頭。
楊雨薇也覺得對這姑娘印象頗好，那股子因為“差事”而起的緊張感消散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“一定要把事辦好”的幹勁。
“三姑娘快別這麼說。”楊雨薇擺擺手，爽快道，“王爺既然應下了，咱們就是自己人，不說兩家話。你有什麼難處，儘管說來，咱們一起參詳參詳。”
探春見她如此爽利，心中稍定，也不再繞彎子，從袖中取出昨日給宋輝瑜看過的那捲草圖，在丫鬟幫忙下展開鋪在中間的方幾上。
“這是大觀園的佈局草圖，家父與清客相公們所擬，大體已定。如今難處在於各處軒館內部的陳設佈置，尤其是正殿、大觀樓，以及幾處主要的院落，如怡紅院、瀟湘館、蘅蕪苑、稻香村等。”
她纖指輕點圖紙，一一說明：“顧恩思義殿乃接駕正殿，需莊重肅穆，彰顯天家氣派，但又要不失府中迎接骨肉親人的溫情。
大觀樓是娘娘可能歇息之處，需舒適雅緻，貼合娘娘喜好。至於幾處院落，則是預備著娘娘或許會遊覽駐足，或賜宴兄弟姊妹之處，需各有特色，不能千篇一律。”
她頓了頓，眉間憂色更濃：“府中庫藏雖有些好東西，但要麼規製不夠，要麼樣式老舊，要麼與各處景緻不甚相配。外頭採買，精品難尋，且所費不貲。
更要緊的是，時間緊迫，明年正月十五便要省親，滿打滿算不過三四個月，許多東西現做是來不及的。
昨日回府與璉二嫂子商議，她也是愁得不行，各處支應，銀錢已是左支右絀，還要應付宮裡可能提前派來檢視的公公們……”她說到這裡，聲音低了下去，臉上掠過一絲疲憊和無奈。
楊雨薇和謝秋怡交換了一個眼神。看來賈府的難處，比她們想象的還要大。銀錢緊張還在其次，關鍵是時間和合適的東西。
珊瑚此時輕聲開口：“三姑娘，不知貴妃娘娘平素喜好如何？可有什麼偏愛的顏色、紋樣、或是器物風格？”
探春聞言，精神微振，仔細回想道：“大姐姐……貴妃娘娘在閨中時，性喜雅緻，不尚奢華。尤愛竹、梅，不喜過於濃艷之色。
所用器物，多偏愛造型古雅、釉色純凈的瓷器，或是紋理天然的玉石、木器。對書畫也頗有鑒賞。隻是如今身份不同，省親乃是國禮，過於素簡，恐失了體統。”
珊瑚點點頭，心中已有計較。她又問：“不知府上現有的，是哪些材料？庫中可還有未曾動用的上好綢緞、木料、或是大件的擺件？”
探春苦笑：“好綢緞還有一些，但多是往年積存的，顏色花樣未必時新，且數量怕是不足。木料倒是有幾方好紫檀、黃花梨，隻是打造傢具耗時甚久。
大件擺件……庫房裡那些厚重笨拙的銅鼎之類，擺出來隻怕沉悶，與園景不協。精巧的又不多。”
楊雨薇眼珠一轉，問道：“三姑娘，這園子既叫‘大觀園’，景緻想必是極好的。各處軒館，可有題了名字？或是預備著要掛什麼匾額對聯？若能知道各處景緻的意境，搭配起陳設來，或許更能相得益彰。”
探春眼中閃過一絲亮光，點頭道：“五夫人說得是。園中各處景緻，家父與相公們已擬了些名字，也請了書法大家預先寫了些匾額對聯的稿子。”
她指著圖紙，一一說道：“這臨水一帶，預備叫‘蓼汀花漵’；這處種了芭蕉梧桐的院子，題作‘怡紅快綠’。
這處有竹林清泉的，擬名‘瀟湘館’；這處遍植奇花異草的，叫‘蘅蕪苑’；這處頗具田舍風光的，便是‘稻香村’了……”
她聲音清脆，將各處景緻的特色、擬定的名稱意境娓娓道來。
楊雨薇聽得津津有味，不時插嘴問些細節，眼中異彩連連，顯然已有了許多想法。珊瑚則凝神細聽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劃動，似在模擬紋樣。
謝秋怡靜靜聽著，偶爾抿一口茶，目光在三人之間流轉，心中暗暗點頭。探春條理清晰，楊雨薇思維跳脫常有奇想，珊瑚沉穩細緻善於歸納落實，三人倒是互補。
待探春說完，楊雨薇已是興奮地一拍手：“妙啊！這園子聽著就有趣！三姑娘你放心，我這兒別的不敢說，新奇有趣的玩意兒可存了不少！
有些是從南邊來的舶來品，有些是我自己瞎琢磨找人做的，還有些是王爺從各處搜羅來的好東西，平日裡放著也是放著，正好派上用場！”
她說著，對身後侍立的紅梅道：“紅梅，去把我那個紫檀木的大匣子，還有旁邊那個螺鈿鑲嵌的小箱子，都搬過來。翠竹，你去我院子裡，把我床頭那個黃花梨的多寶閣最上麵那層，用錦緞包著的幾個盒子也取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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