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梨香院拜訪
翌日是個晴好的秋日，天高雲淡，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，暖融融的。東平郡王府門前，一輛青幄馬車早已備好，趙明哲親自領著兩個穩妥的小廝，將備好的禮盒一一搬上車。
兩匹內造雲錦用錦盒裝著，四色名點裝在精緻的紅漆描金食盒裡，兩匣子上等官燕單獨放著，還有一隻扁長的紫檀木匣，裡麵是宋輝瑜特意從自己書房找出來的一冊前朝棋譜孤本，聽聞薛姨媽好弈，此物正可投其所好。
陳淑儀親自送到二門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禮單，確認無誤，才對宋輝瑜道：“禮數周全，既不顯過分熱絡，也盡了地主之誼。薛家是客居，小叔此去，算是全了同在京中勛戚之間的往來情分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些，“隻是榮國府內，人多口雜，小叔還需留心。”
宋輝瑜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暗紋直裰，外罩同色比甲，腰繫絲絛，頭戴玉冠，襯得人清俊挺拔，少了幾分少年的稚氣，多了些沉穩的書卷氣。
他點頭道：“大嫂放心，我曉得分寸。府裡諸事，勞大嫂費心。”
馬車轆轆，駛出東平郡王府所在的街巷，穿過幾條繁華的街道，約莫兩刻鐘後，在榮國府西側的角門前停下。
東平郡王府雖與榮國府同屬勛貴，但往來不算頻繁，且宋輝瑜是晚輩，自不會走正門。
早有薛家安排在門房等候的管事迎上來，見禮後引著宋輝瑜從角門入內，穿過幾道迴廊，往東北角的梨香院行去。
梨香院在榮國府後麵，小小巧巧，前廳後舍俱全，院中植著幾株梨樹，此時葉子已落盡，枝幹遒勁。比起榮國府正院的富麗堂皇，這裡更顯清幽雅緻，正合薛家客居暫住。
薛姨媽已得了信，在正廳等候。她今日換了身家常的杏子紅綾襖，外罩沉香色比甲，神色比前幾日祭拜時鬆快了些。
薛姨媽見宋輝瑜進來，笑著起身：“郡王來了，快請坐。本該是我們過府拜謝祭拜之情，反倒勞郡王先來了，真是過意不去。”
“姨媽客氣了。”宋輝瑜拱手行禮，在下首坐了，“前日府中雜亂，未能好生招待姨媽與寶釵妹妹，心中甚是不安。今日天氣好，特來拜會，也是全了禮數。些許薄禮，不成敬意，還望姨媽笑納。”
趙明哲帶人將禮物奉上。薛姨媽掃了一眼禮單，眼中露出滿意之色。雲錦名貴，點心應景，官燕滋補，都是實用又體麵的東西。
尤其看到那冊棋譜孤本時，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，拿在手中翻看兩頁，喜道：“這……這可是前朝國手劉仲甫的《弈理指歸》殘本？聽聞早已失傳，竟在郡王處得見！這份禮，可太貴重了。”
“姨媽喜歡就好。”宋輝瑜微笑道，“晚輩對弈道隻是略知皮毛，此物留在我處也是蒙塵，不如贈與姨媽這般真正懂棋愛棋之人，方不算辱沒了它。”
薛姨媽聞言，對宋輝瑜好感更增。禮送得合心意，話也說得漂亮。她忙讓人收好禮物，又吩咐丫鬟上來好茶。
茶是上好的顧渚紫筍，湯色清澈，香氣清高。宋輝瑜品了一口，贊道：“好茶。入口鮮醇，回味甘爽，是今年的新茶。”
“郡王是懂茶的。”薛姨媽笑道，“這是南邊鋪子裡才送來的，難得郡王喜歡。”她頓了頓，狀似無意地問道，“聽說府上昨日……似乎有些忙碌？”
訊息傳得倒快。宋輝瑜心中瞭然，麵上不露，隻淡淡道：“勞姨媽掛心。是戶部一位主事，為著‘助餉’的事來了一趟。已經說清楚了，無事。”
薛姨媽是聰明人，一聽“助餉”，再看宋輝瑜神色，便猜到幾分。
她嘆了口氣：“這京城裡頭，人事繁雜，有時候難免有些不開眼的。郡王年輕，襲了爵位，是好事，可也容易招人眼。凡事還需多加小心。”這話裡有關切，也有同是“外來客”的共鳴。
“謝姨媽提點。”宋輝瑜應道，轉而問道，“不知寶釵妹妹可在？前日匆匆一麵，未及敘話。今日既來了，也該當麵問聲好。”
“在的在的。”薛姨媽忙道，“那孩子在後頭看書呢。鶯兒，去請姑娘過來，就說東平郡王來了。”
丫鬟鶯兒應聲去了。不多時，門簾輕響，薛寶釵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的交領襦裙，外罩月白綉折枝梅花的比甲，烏髮梳成簡單的雙丫髻，隻簪了朵小小的珠花。
打扮得比前日更素凈，但那份超越年齡的沉靜氣度，卻愈發明顯。她先向母親行了禮，然後轉向宋輝瑜，屈膝道：“寶釵見過郡王。”
“寶釵妹妹不必多禮。”宋輝瑜起身還了半禮，重新落座，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。在【玲瓏心竅】的加持下，他觀察得更為細緻。
薛寶釵舉止得體，笑容合宜，但眉宇間似有一絲極淡的、難以察覺的倦意，臉色在日光下透出一種不太健康的、過於瑩潤的白皙，彷彿玉色，卻少些血氣。這大概就是所謂的“熱毒”之症了，隻是她涵養功夫好，尋常不顯。
薛寶釵也在打量宋輝瑜。這位年輕的郡王，比她想象中更加……不同。沒有一般勛貴子弟的驕矜之氣，也沒有遭遇家變後的惶惑陰鬱。
他坐在那裡，沉靜從容，目光清正，讓人感覺舒適而安定。這與前日靈堂上那個沉穩應對、昨日聽聞中機智逼退戶部官員的形象，似乎能重疊起來，卻又似乎更豐富了些。
“前日府上叨擾，多謝郡王與王妃款待。”薛寶釵聲音清越，開口說道。
“妹妹客氣了。倒是妹妹與姨媽遠道而來，一路辛苦。”
宋輝瑜寒暄兩句，便將話題自然引開，“聽聞妹妹自金陵來。金陵乃六朝金粉之地，商業繁盛，物阜民豐，與京城風貌頗有不同。妹妹初來京城，可還習慣？”
薛寶釵沒想到他會提起這個，略一沉吟，答道：“金陵奢靡，京城大氣，各有千秋。隻是初來乍到，許多事物尚在熟悉。
家中有幾處生意在京城也有分號，這幾日正看著賬目，倒覺京城市場格局、人情往來，與南邊確有不少差異。”
“哦？有何差異？”宋輝瑜做出感興趣的樣子。
薛寶釵看了母親一眼，見薛姨媽點頭，便從容道：“南邊重利，商機流轉快，但規矩相對鬆散，多憑信譽與手腕。
京城重‘勢’，規矩森嚴，盤根錯節，若無得力靠山或熟悉門路，許多生意看似繁華，實則難入其門，即便入了，也易受掣肘。”
她語氣平靜，但話中已透出薛家如今在京城的些許困境。
雖有榮國府這門姻親，但終究是“客”，且榮國府內裡關係複雜，薛家想真正立足，開啟局麵，並非易事。
宋輝瑜點頭表示理解，隨即道：“妹妹所見極是。京城居，大不易，尤其是經商。不過，規矩森嚴，有時也意味著秩序相對分明。若能找準位置，遵循規則，未嘗不能在其中立足發展。
比如，有些產業看似不起眼，或利潤不厚，但若經營得法，背靠可靠根基，反而能穩步積累，細水長流。”
薛寶釵眼中閃過一絲亮光：“郡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譬如，我王府在西山有處不大的皇莊，除了田地，還有些山林。往年隻是收取田租山貨，出息有限。”
宋輝瑜不急不緩地說，“但我前日翻閱舊檔，發現那山中其實有幾種特有的石材，質地不錯，適合雕琢成硯台、鎮紙等文房清供，或製成小巧盆景假山。隻是缺乏懂行的人開採、設計、經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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