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氣氛有些微妙
送走王仁，已是傍晚。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，又漸漸沉入鐵灰色的暮靄裡。王府各處次第點起燈火，那光在秋風中顯得有些微弱，勉強驅散著漸濃的暮色。
宋輝瑜在前院花廳獨自坐了半晌。王仁留下的威脅話語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，但他心裡更多的是冷靜的盤算。
今日雖暫時頂了回去，但此人貪鄙成性，又是王熙鳳的兄長，背靠榮國府和可能的宮中勢力，絕不會善罷甘休。明的不行，恐怕會來暗的。府裡必須儘快整頓，內穩才能禦外。
他起身，對候在門外的趙明哲吩咐了幾句，讓他暗中留意門戶，加強夜間的巡查，尤其是後宅女眷所居的各院。趙明哲凜然應下，自去安排。
用過簡單的晚膳，宋輝瑜看了看天色，提了盞小巧的羊角風燈，信步往後院走去。
他得去跟大嫂陳淑儀通個氣，商量一下後續的安排。王仁的事，不能瞞著她，她是如今內宅實際的主事人，許多事需要她配合。
而且，經歷了白日與王仁的交鋒，他也想看看這位大嫂的反應和想法。
後院裡，正屋的燈還亮著。丫鬟秋月在廊下守著，見他過來，忙蹲身行禮，低聲道：“王爺來了，大奶奶還在裡頭看賬本呢，婉清小姐已經睡下了。”
“嗯，我找大嫂說幾句話，你去通稟一聲。”宋輝瑜道。
秋月應了，輕手輕腳進去，片刻出來，打起簾子：“王爺請進。”
屋裡燒著炭盆，比外頭暖和許多。陳設簡單雅緻，靠窗的紫檀木書案上堆著幾本厚厚的賬冊，還有算盤和筆墨。
陳淑儀已從書案後起身，身上披了件半舊的藕荷色棉比甲，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，但眼神依舊清亮。她見宋輝瑜進來，忙要行禮。
“大嫂不必多禮。”宋輝瑜虛扶了一下，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了，將風燈放在腳邊。
陳淑儀也在對麵坐下，秋月奉上熱茶，又悄悄退了出去，掩上了門。
“小叔這麼晚過來，可是有什麼事？”陳淑儀看著他，眼中帶著詢問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白日王仁來勢洶洶，她是知道的，隻是按規矩未得召喚不能往前頭去，心裡一直提著。
“是為王仁的事。”宋輝瑜喝了口茶，水溫正好，是上好的六安瓜片，想必是陳淑儀自己存的。“人已經打發走了，暫時無事。”
陳淑儀鬆了口氣，但眉頭並未舒展：“我聽說，他來者不善，開口就是三萬兩‘助餉’？”
“是。”宋輝瑜將白日交鋒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，略去了自己那些尖銳的言辭，隻說了王仁的來意、威脅，以及最後不歡而散。“此人貪得無厭，意在咱們西郊的莊子。今日沒能得逞，怕是還會生事。”
陳淑儀聽著，臉色漸漸發白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。
三萬兩！西郊莊子！這哪裡是催餉，分明是明搶！想到亡夫纔去，現在就要被人如此欺上門來，她心裡又痛又怒，還夾雜著深深的無力感。
“那……那咱們怎麼辦？”她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他畢竟是戶部的官，又是榮國府那邊的親戚，若真鐵了心要為難咱們……”
“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。”宋輝瑜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，“他今日敢如此，不過是欺咱們府上如今人少勢弱。咱們自己不能先亂了陣腳。
銀子的事，大嫂不必憂心，父親留下的體己，足夠應付一陣。要緊的是，府裡要先穩住，不能讓人鑽了空子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陳淑儀蒼白的臉和眼下淡淡的青影，放緩了語氣：“大嫂這幾日辛苦了。府裡上下，多賴你操持。往後這等煩難事，自有我來應對，大嫂隻管看好內宅，理清賬目，便是幫我大忙了。”
這話說得體貼，陳淑儀心中一暖，鼻尖有些發酸。自從丈夫去後，她咬牙撐著，既要照顧年幼的女兒，又要應對府裡府外的事情，還要安撫其他幾位心神不定的妯娌，早已是心力交瘁。
此刻聽到小叔這般體諒擔當的話，多日來的委屈和壓力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，眼圈不由得紅了。
她連忙低頭，用帕子按了按眼角，強笑道：“小叔說的是，是我一時心慌。有你在，我們心裡也踏實些。”
她想起宋輝瑜白日應對王仁的冷靜，又想到他昨日拿出黃金的果斷，以及安排謝秋怡理賬的周到，心中那份依賴感不知不覺又加深了幾分。這個小叔，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，變得……可靠得讓人心安。
“婉清睡下了？”宋輝瑜轉移了話題，不想讓她繼續沉浸在憂懼裡。
“剛睡下，這孩子今日還唸叨小叔叔呢。”提到女兒，陳淑儀神色柔和了些，“白日先生來教了會兒書，她如今在學《女誡》和《千家詩》，倒是坐得住。”
“婉清聰慧，是該好生教導。”宋輝瑜點頭，“我那裡有前朝刻本的李杜詩選，註釋精當，圖畫也精美，明日讓人給婉清送來，她學詩或許用得上。讀書明理是好事，但也別太拘著她，到底年紀還小。”
陳淑儀感激道：“讓小叔費心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似想起什麼，低聲道，“說起讀書……亡夫在時，與那王仁，曾同在國子監進學，那時便有些……不甚和睦。
後來王仁被外放做了幾任知縣，據說手腳不甚乾淨，與咱們府上管著的幾處皇莊也有些摩擦。
隻是老王爺在時，他們不敢如何。如今……”她沒再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顯，今日王仁的發難，恐怕也有舊怨的成分在。
宋輝瑜目光微凝。原來還有這層緣故。這就說得通了，不僅僅是趁火打劫，還夾雜著宿怨和報復。他點點頭：“大嫂放心，我心裡有數了。”
兩人又說了會兒府裡的事，宋輝瑜看似隨意地點了幾個人名。
管廚房採買的柳嫂子，看似木訥實則心裡有本賬；看管後角門的秦婆子，兒子在五城兵馬司當個小頭目，訊息靈通；還有外院一個叫來喜的小廝，機靈腿腳快。
他讓陳淑儀平日可多留意這幾人，或許有用得著的地方。
陳淑儀仔細記下，心中訝異。小叔才剛接手府務，竟已對底下人有了這般細緻的瞭解？
這份用心，讓她又是佩服，又是感動。他是真的將這個家，放在了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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