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以未來夫君的身份
金葉精神一振，湊近些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正要回稟王爺。都查得差不多了。珍大爺在外頭放印子錢，是透過他一個叫賈芹的旁支子弟和放賬的倪二經手，利錢高得嚇人，逼得南城一家姓張的貨郎上了吊，留下孤兒寡母。
強佔的民田在城外黑山村，有三十畝上好的水田，原是村裡一個老秀才的祖產，被賈珍勾結衙門裡的書辦，硬是篡改了地契。
還有，他上月剛在西城榆錢巷弄了個小宅子，養了個叫雲兒的唱曲丫頭，對外說是別業，實則……哼。
另外，他還挪用過公中銀子，約莫有五千兩，說是應急，實際是填了賭債的窟窿。這些苦主和證據，奴婢都暗暗記下了，人證物證，隻要想找，都能尋來。”
宋輝瑜靜靜聽著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上輕輕敲擊。“榆錢巷的宅子……石光珠和陳瑞文那邊，話遞過去了？”
“遞過去了。”金葉笑得像隻偷到魚的小貓，“繕國公府的石大爺一聽就跳起來了，說賈珍這老小子不夠意思，有了好‘別業’藏著掖著。
齊國公府的陳二爺嘛，他那張嘴，王爺您是知道的，這會兒怕是半個京城愛玩樂的爺們兒都‘聽說’珍大爺在榆錢巷金屋藏嬌了。”
“做得不錯。”宋輝瑜頷首，“繼續盯著，尤其是賈珍的動靜。另外，寧府那邊，也讓人留意著，看緊天香樓，若有異動，立刻來報。”
“是，王爺放心！”金葉脆生生應下，行禮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宋輝瑜走到窗邊，負手而立，望著窗外開始抽芽的柳枝。春日已至，但寧國府那潭死水下的汙濁，也該翻上來曬曬太陽了。賈珍，你既然自己把刀把子遞過來，就別怪我不客氣了。
不過，眼下還有件更重要的事。
他轉身回到書案後，揚聲喚道：“趙明哲。”
管家趙明哲應聲而入，恭敬垂手：“王爺有何吩咐？”
“我與四夫人的婚事，籌備得如何了？”宋輝瑜問。他與謝秋怡的婚事定在三月中，如今已是二月底，時間頗緊。
趙明哲忙道：“回王爺，一應物事都已按章程在置辦。聘禮單子太夫人已過目定下，照著側妃的例，又添了三成。新房定在王爺您如今住的‘澄心堂’，正在加緊佈置。
一應傢具擺設，都已著人去採買最好的木料工匠趕製。婚宴的選單、酒水、請柬式樣，也都擬了單子，請王爺和太夫人示下。四夫人那邊的嫁妝，謝家前幾日也送了單子過來，正在清點入庫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？”
“隻是四夫人似乎有些……過於操勞了。”趙明哲斟酌著言辭，“王爺您知道的，四夫人性子要強，又心細，許多事情總想親力親為。
這幾日既要核對婚宴採買的單子，又要盯著新房佈置，還要操心婉慧小姐的功課，奴婢瞧著她氣色有些倦怠，勸了幾回，她隻說不礙事。”
宋輝瑜微微皺眉。謝秋怡的性子他瞭解，外表溫婉如水，內裡卻自有丘壑，且極為要強負責。現在，她與楊雨薇共同執掌中饋，本就事務繁雜，如今又要籌備自己的婚事，難免勞神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去庫房，將前幾日宮裡賞下來的那支百年老山參取來，再拿兩匹顏色鮮亮柔軟的雲錦，一起送到西北院，就說是母親賞的，讓她安心備嫁，不必事事親為，仔細身子。府裡事務，可暫交給五夫人多擔待些。”宋輝瑜吩咐道。
“是，王爺。”趙明哲領命而去。
宋輝瑜又在書案後坐了片刻，提筆寫了幾行字，吹乾墨跡，摺好放入信封。“來人。”
一個丫鬟應聲進來。
“把這個送到謝府，交給謝家大爺。”宋輝瑜將信遞過去。信中是他以未來妹夫的身份，請謝秋怡的兄長謝知節，多勸著些妹妹，婚事有府裡操持，不必過於勞心，保重身體為上。
謝知節是謝秋怡嫡親兄長，素來疼愛這個妹妹，他的話，謝秋怡或許更能聽進去些。
處理完這些，宋輝瑜起身，往後院走去。他沒去別處，徑直去了西北院。
西北院裡，幾株老梅還未謝盡，點綴著零星紅蕊，桃樹已打了苞，透著嫩嫩的粉。
院中很是安靜，隻聽得見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，和隱約從廂房傳來的、小女孩清脆的讀書聲，那是宋婉慧和宋婉悅在做功課。
宋輝瑜走到正房廊下，翡翠正端著一盆水出來，見到他忙要行禮。宋輝瑜擺擺手，低聲問：“四嫂在屋裡？”
翡翠點頭，也壓低聲音：“回王爺，夫人在裡間核對單子呢，五夫人也在。”
宋輝瑜點頭，示意她不必通報，自己放輕腳步走了進去。
正房西次間臨窗炕上，謝秋怡和楊雨薇正對坐著，中間炕幾上攤著好幾本冊子和單子。
謝秋怡穿著件淡青色家常緞麵對襟襖子，下麵是月白色百褶裙，烏髮鬆鬆綰了個髻，隻插了支簡單的玉簪。
她微微低著頭，正用指尖點著一本冊子，低聲與楊雨薇說著什麼。側臉線條柔和，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神色間透著掩不住的疲憊。
楊雨薇則是一身鵝黃色綉折枝玉蘭的褙子，顯得俏麗活潑，她正拿著筆在單子上勾畫，嘴裡嘟囔著：“……這南邊的果子運過來也不知新不新鮮，要我說，不如多用些咱們京郊莊子裡的時鮮，又便宜又好……
四嫂你看，這螃蟹是不是訂得多了些？三月裡螃蟹也不肥……”
她一抬眼，看見宋輝瑜進來，眼睛一亮，笑道：“王爺來了！快來看看，這婚宴的單子，可把我和四嫂眼睛都看花了。”
謝秋怡聞聲抬起頭，見是宋輝瑜，微微一怔，隨即臉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紅暈，忙要下炕見禮。
“四嫂不必多禮。”宋輝瑜快走兩步虛扶一下，順勢在炕邊的綉墩上坐了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溫聲道，“方纔趙明哲說，四嫂這幾日為了婚事操勞，氣色不佳。可是累著了？”
他的目光很溫和，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。謝秋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微微垂了眼，輕聲道：“勞王爺掛心，不過是些瑣事，不累的。”
“怎麼不累？”楊雨薇心直口快，搶著道，“四嫂這幾日天不亮就起，深夜才歇，單是核對採買的物料單子就核了三遍，還有新房佈置的圖樣，改了又改。
我說讓下頭管事嬤嬤們多操點心，她偏不放心，非要親自過目。瞧這臉色，昨晚定是又熬夜了。”
謝秋怡嗔怪地看了楊雨薇一眼：“就你話多。”
她又轉向宋輝瑜，解釋道，“畢竟是……人生大事，總想辦得穩妥些，免得失了王府體麵，也讓人笑話。”
她說到“大事”二字時，聲音幾不可察地低了下去，耳根微微泛紅。
宋輝瑜自然知道她說的“讓人笑話”是指什麼。她雖是再嫁，但嫁的是東平郡王，又是以側妃之禮，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，想挑出錯處。
謝秋怡性子要強，不願落人口實，事事力求完美，這才將自己累著了。
“王府體麵固然要緊，但四嫂的身子更要緊。”宋輝瑜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，“母親方纔還唸叨，說你辛苦，讓我來看看。還讓我帶了支老山參和兩匹雲錦過來，給你補補身子，做兩身鮮亮衣裳。
母親說，讓你安心備嫁，瑣事交給下頭人去做，或是讓五嫂多擔待些，切莫累著自己。”
聽到是太夫人的意思，謝秋怡眼中閃過一絲動容，忙道：“讓太夫人操心，是妾身的不是。妾身曉得了，日後會注意的。”
楊雨薇在一旁偷笑，插嘴道：“王爺放心，有我看著四嫂呢，定不讓她再熬夜。那些單子圖樣，我也幫著一處看，保管出不了錯。”她說著，沖宋輝瑜眨眨眼，一副“包在我身上”的樣子。
宋輝瑜對她笑了笑：“那便有勞五嫂了。”
他又看向謝秋怡，道，“方纔我已讓人送了信去謝府，請舅兄也多勸勸你。婚事自有章程，你隻需好好將養，做個最美的新娘子便是。若累病了，反倒不美。”
宋輝瑜語氣溫和，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。
謝秋怡心中暖流湧動，夾雜著一絲羞澀。
宋輝瑜稱她兄長“舅兄”，以未來夫君的身份去信關心她的身體……
這份細緻體貼，讓她冰封多年的心湖，泛起層層漣漪。
自從夫君去世，她帶著女兒守著寡，雖有太夫人照拂，但內裡的艱辛、外頭的風言風語，隻有自己知道。何曾有人，如此珍而重之地將她放在心上，為她的身體操心，為她的體麵籌謀？
“多謝……王爺。”她聲音更輕，長睫微顫，不敢與他對視，隻盯著炕幾上攤開的冊子，那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似乎都模糊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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