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著實掛念得緊
雪玉貂在寧國府天香樓住下了。頭兩日，它大多時間蜷在秦可卿枕邊，冰藍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這個瀰漫著藥味和甜膩香氣的地方。
除了秦可卿和貼身丫鬟寶珠、瑞珠，它對任何靠近的人都保持著距離，尤其是對尤氏和偶爾露麵的賈蓉，總會豎起耳朵，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呼嚕聲。
秦可卿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，將它時刻帶在身邊。她精神不濟，昏睡的時間多，但隻要醒來，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尋找那一團雪白。
她瘦削的手指，會極其緩慢地梳理小貂光滑的皮毛。小貂似乎很享受這種撫摸，會眯起冰藍色的眼睛，發出細微的呼嚕聲，用毛茸茸的腦袋蹭她的掌心。
那觸感溫暖、柔軟，帶著生命的活力，是這死氣沉沉的綉樓裡唯一的鮮活氣息。
秦可卿有時會對著它低聲說話，聲音細若遊絲，斷斷續續。
“你從哪兒來……”
“他也養過你麼？”
“這裡不好……很不好……”
“你怕不怕？”
小貂自然無法回答，隻是用那雙清澈剔透的冰藍色眼睛望著她，偶爾舔舔她的手指，像是在安慰。
但秦可卿卻從這無聲的陪伴中，汲取到一絲微弱的力量。夜裡，她依舊會被噩夢驚醒，渾身冷汗，但每次醒來，掌心總能觸到那團溫暖的毛球。
小貂似乎總能第一時間察覺她的不安，會抬起頭，用濕潤的鼻子碰碰她的臉頰，或者用小爪子輕輕拍拍她的手背。這小小的、笨拙的安撫，竟比任何湯藥都更能讓她驚悸的心跳慢慢平復。
謝秋怡留下的“清心散”，她每日按時服用。說來也奇，這藥丸入口清涼，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，服下後胸口的憋悶和驚悸確實能緩解不少。
再加上夜裡偶爾能睡著一兩個時辰，不必整夜睜眼到天明，幾日下來，秦可卿蒼白如紙的臉上，竟奇蹟般地透出了一點血色。
雖然她依舊憔悴得厲害，但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裡，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微弱的、屬於活人的神采。
寶珠和瑞珠看在眼裡，喜在心頭，伺候得越發盡心。
她們對那隻神奇的小雪貂，更是寶貝得什麼似的，每日按謝秋怡交代的，用精緻的小銀碟備上清水、搗碎的果肉和肉糜，還有那每日一滴的、據說來自北地寒潭的清水。
小貂不挑食，給什麼吃什麼，吃完還會用爪子洗洗臉，舉止憨態可掬，給這壓抑的天香樓帶來些許生氣。
變化發生在雪玉貂到來的第三日夜裡。
那晚賈珍在外頭吃酒，回來時已是亥時三刻，帶著七八分醉意。他被幾個小廝攙扶著，一路歪歪斜斜往後院走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，滿身酒氣混合著脂粉香。
路過天香樓附近時，他醉眼朦朧地望了一眼那亮著微弱燈火的綉樓，腳步頓住了。
“可卿……今日如何了？”他大著舌頭問身邊跟著的賴升。
賴升小心回道：“回老爺，聽寶珠姑娘說，奶奶用了東平王府四夫人給的葯，又得了那雪貂陪伴，這兩日睡得安穩了些，氣色也略好了點。”
“安穩了點？”賈珍嗤笑一聲，渾濁的眼睛裡閃著不懷好意的光，“睡了就好，睡了就好啊……走，去看看我的好兒媳，病了幾日，為父著實掛念得緊。”
他說著，甩開攙扶的小廝，搖搖晃晃就往天香樓走去。
賴升心裡咯噔一下，想勸又不敢勸，隻能硬著頭皮跟上。這位爺喝醉了是什麼德性，他再清楚不過。
可裡頭那位畢竟是奶奶，又病著，還剛得了東平太夫人贈的“靈貂”……賴升心裡直打鼓。
賈珍可不管這些，他滿腦子都是秦可卿病若西子般我見猶憐的模樣，加上酒意上頭，更是毫無顧忌。走到天香樓門口，守夜的婆子見是他，不敢攔，隻得開啟門。
樓內隻點著一盞昏暗的羊角燈，藥味混雜著夢甜香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賈珍皺了皺眉，揮揮手扇了扇，徑直往內室走去。
寶珠和瑞珠在外間榻上守夜，聽到動靜驚醒，見是賈珍闖進來，嚇得魂飛魄散，連忙起身攔在門口。
“老、老爺，奶奶剛服了葯睡下，您……”寶珠聲音發顫。
“滾開！”賈珍一把推開寶珠，力道之大，讓寶珠踉蹌著撞在門框上。瑞珠想攔，也被他粗暴地撥到一邊。
兩個丫鬟又急又怕，卻不敢真攔，隻能眼睜睜看著賈珍掀開內室的軟簾，走了進去。
內室比外間更暗，隻床頭小幾上留了一盞如豆的油燈。秦可卿果然睡了，側身向裡，呼吸輕淺。
她瘦得厲害，裹在錦被裡的身軀幾乎看不出起伏，露在外麵的小半張臉蒼白得沒有血色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。
即使在睡夢中，她的眉頭也是微微蹙著的，彷彿承載著化不開的愁苦。
賈珍看著這張即使病中也難掩絕色的臉，心頭那股邪火更旺。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，伸出手，想去摸秦可卿露在被子外的手。
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秦可卿冰冷指尖的剎那，一聲尖利而充滿警告意味的低吼驟然響起！
“嗷嗚！”
緊接著，一道小小的、迅捷如電的白影從秦可卿枕邊猛地竄出，直撲賈珍伸出的手！
賈珍猝不及防，隻覺手背一陣劇痛，彷彿被幾根細針狠狠紮入！他“啊”地痛呼一聲，下意識縮回手，踉蹌著後退兩步，低頭一看，右手手背上赫然多了三道細細的血痕，正往外滲著血珠！
是那隻雪貂！
此刻，那隻平日看起來溫順乖巧的小東西，正站在秦可卿枕邊，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。
它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野獸般的凶光，死死盯著賈珍，弓著背，從喉嚨裡不斷發出低沉的、充滿威脅的嗚嗚聲，那呲出的小尖牙，在微光下泛著寒芒。
秦可卿被這動靜驚醒，猛地睜開眼，看到站在床前、捂著手、臉色鐵青的賈珍，又看到枕邊渾身炸毛、對著賈珍低吼的雪玉貂，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麼。
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席捲了她，她猛地往後縮去，拉高錦被緊緊裹住自己，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，臉色比方纔更加慘白。
“孽畜！敢抓我！”賈珍又驚又怒，酒醒了大半。手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著他，他竟然被一隻巴掌大的小畜生給傷了！
這簡直是奇恥大辱！他怒從心頭起，惡向膽邊生，抬腳就想朝床邊踹去，想把那礙眼的小東西一腳踩死！
“老爺不可！”寶珠和瑞珠此時也沖了進來，見狀魂飛魄散，寶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抱住賈珍的腿，哭道：“老爺息怒！這、這是東平郡王太夫人所贈的靈貂，打不得啊！”
瑞珠也跪下連連磕頭：“老爺，這貂兒是太夫人憐惜奶奶病中寂寥，特意送來陪伴的，若是有個閃失，太夫人那邊……沒法交代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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