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秦可卿病重
翌日上午，薛寶釵果然如金葉所言，過府來訪。與她同來的，還有林黛玉、賈寶玉，以及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姐妹。一時間，東平郡王府的後花園裡，鶯聲燕語，好不熱鬧。
楊雨薇早得了信，在自己院中設了茶點款待。她性子活潑，與薛寶釵在針織女紅上頗有共同語言，兩人時常切磋花樣。
薛寶釵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棉襖，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，蔥黃綾棉裙，頭上隻簪一支赤金扁簪，腕上一對晶瑩剔透的翡翠鐲子，通身上下不見奢華，隻覺顏色淡雅柔和，襯得她豐潤的臉龐愈發端莊可親。
她坐在鋪了錦墊的石凳上，手裡拿著一個綉了一半的香囊，正與楊雨薇討論上麵的纏枝蓮花紋樣該如何配色才更顯靈動。
“寶妹妹這蓮花瓣尖用稍深一點的雨過天青色絲線勾邊，果然比全用粉色更顯精神，層次也出來了。”楊雨薇湊近了細看，嘖嘖稱讚。
薛寶釵微微一笑，聲音溫婉：“不過是試著玩罷了。倒是五夫人前日讓人送去的那個‘蝶戀花’的新樣子，我瞧著極好，針法也新奇，正想請教呢。”她說著，從隨身帶的荷包裡取出一個紙樣，正是楊雨薇前幾日讓丫鬟送去的。
“這有什麼難的。”楊雨薇來了興緻，立刻讓丫鬟去取自己的針線筐來，裡麵各色絲線、大小不一的繡花針一應俱全。“你看這裡，轉折的地方用這種長短針交錯，花瓣就顯得飽滿……”
兩人頭碰著頭，嘀嘀咕咕說起了針法，倒把旁人晾在了一邊。
林黛玉今日穿了身月白綉折枝梅花鑲毛邊的夾襖，下麵是淺碧色的裙子，外頭罩了件銀鼠皮裡的鶴氅，越發顯得身姿纖弱，楚楚可憐。
她捧著手爐，安靜地坐在一旁，聽她們說女紅，偶爾抬眼看看園中尚未完全凋零的菊花，眉間籠著一縷輕愁，也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賈寶玉則像隻花蝴蝶，一會兒湊到薛寶釵和楊雨薇旁邊看她們討論花樣，一會兒又跑到林黛玉身邊，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個小巧玲瓏的碧玉九連環：“林妹妹，你瞧這個，我新得的玩意兒，可精巧了，你試試看能不能解開？”
林黛玉瞥了一眼，懶懶道：“我笨手笨腳的，哪裡解得開這個。二哥哥自己玩吧。”
寶玉碰了個軟釘子，也不惱，笑嘻嘻地自己擺弄起來，嘴裡還唸叨著：“這個環扣在這裡……咦，好像不是這樣……”
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姐妹則聚在另一處石桌旁，丫鬟擺上了棋盤，迎春和惜春對弈，探春在一旁觀戰，偶爾指點一句。迎春性子軟，棋風也綿，惜春年紀小，卻出棋果斷，兩人倒也殺得有來有回。
宋輝瑜過來時，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其樂融融的景象。他今日穿了身家常的雨過天青色直裰，腰繫絛帶，未戴冠，隻用一根白玉簪挽了發，顯得清俊又隨和。
“王爺來了。”楊雨薇最先看到他，放下手裡的針線，起身笑道。
眾人紛紛見禮。宋輝瑜擺手讓她們不必多禮，笑著走到主位坐下：“難得今日熱鬧。寶姑娘、林姑娘、寶玉，還有幾位妹妹都來了，可是我這府上蓬蓽生輝了。”
薛寶釵起身，規規矩矩地又行了一禮，才溫聲道：“王爺說笑了。是我們姐妹叨擾了。前幾日得五夫人贈了新花樣，心裡喜歡，今日特意過來請教，順道也給老夫人請安。剛去中院，老夫人正歇著，我們便沒敢打擾。”
“母親近日精神短，時常要歇晌，不必在意。”宋輝瑜示意她坐下，目光掃過眾人，在林黛玉略顯蒼白的小臉上停了停，“林姑娘瞧著氣色不大好，可是路上受了風？我讓人煮碗薑茶來？”
林黛玉微微一愣，似乎沒料到他如此細心，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很快垂下眼簾，輕聲道：“謝王爺關心，不必麻煩了。隻是昨兒夜裡沒睡安穩，不妨事的。”
賈寶玉立刻介麵道：“定是又胡思亂想了！林妹妹，你總這樣，身子怎麼能好？就該多出來走走，像今兒這樣，人多熱鬧，心情好了，自然就睡得香了。”
林黛玉蹙了蹙眉，沒理他，隻輕輕咳嗽了兩聲。
薛寶釵忙道：“紫鵑，把姑孃的鬥篷拿來，這園子裡有風。”又對宋輝瑜歉然一笑：“讓王爺見笑了，林妹妹自來身子弱，需得仔細將養著。”
“無妨。”宋輝瑜對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：“去小廚房，用上回宮裡賜的川貝，加冰糖燉個雪梨來，給林姑娘潤潤喉。”
丫鬟應聲去了。林黛玉又抬眼看了宋輝瑜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低聲道了句：“多謝王爺費心。”
這時，一直安靜坐著的惜春忽然抬起頭，脆生生地道：“說起來，這幾日寧府那邊也請大夫呢，蓉大嫂子病得厲害，珍大哥哥急得什麼似的，把太醫院的太醫都請遍了。”
這話一出，園子裡靜了一瞬。
賈寶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嘆口氣道：“是啊，蓉大嫂子那麼好的人，怎麼就病得那樣重。前兒我和鳳姐姐去瞧她，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了，看著就讓人心裡難受。
她平日裡最愛點的那個‘夢甜香’，如今點了滿屋子，也壓不住那藥味。”
探春也道：“蓉大嫂子性子是極好的，對下人也寬厚。隻是這病來勢洶洶，聽說吃了許多葯也不見好，反反覆復的。珍大嫂子也是日夜憂心，人都憔悴了。”
迎春小聲道：“我前日隨母親去瞧了一眼，蓉大嫂子昏睡著，也說不上話，瞧著是怪可憐的。”
薛寶釵輕輕放下手裡的綉綳，溫言道：“各人有各人的緣法，生死有命。咱們也隻能多去瞧瞧，說些寬心話，別的也幫不上什麼。”
宋輝瑜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秦可卿病重？請遍了太醫也不見好？還點了滿屋子的“夢甜香”？
他腦中迅速閃過原著中關於秦可卿之死的模糊記憶，那層層迷霧，那不堪的隱秘……再結合賈寶玉口中“珍大哥哥急得什麼似的”，以及那異常濃鬱的、用來掩蓋什麼的“夢甜香”……
一絲寒意悄然爬上脊背。
他麵上不顯，隻順著薛寶釵的話道：“寶姑娘說的是。病來如山倒，病去如抽絲，總要慢慢將養。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，我們府上雖不才，尋些好藥材或是薦個把大夫，還是使得的。”
賈寶玉立刻道：“王爺有心了。不過珍大哥哥說了，如今什麼好葯都用上了，太醫也說是思慮過度，鬱結於心，需得靜養，放寬心。可蓉大嫂子那樣要強又心思重的性子，哪裡是說放寬就能放寬的……”
他說著，又嘆了口氣，稚氣的臉上竟也顯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愁緒。
又閑聊了一陣，丫鬟端了燉好的冰糖雪梨來，林黛玉用了小半碗，氣色看著似乎好了些。薛寶釵與楊雨薇也說得差不多了，見時辰不早，便起身告辭。宋輝瑜讓楊雨薇代他送客，自己則回了書房。
一進書房，他臉上的溫和笑意便收斂了。秦可卿……那個在原著中早早香消玉殞，死得曖昧不明的絕色女子。
若他沒記錯，她的病，她的死，與她那禽獸不如的公公賈珍脫不了乾係！
“金葉。”他沉聲喚道。
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同時，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，金葉靈巧地鑽了進來，又反手將門關好。
她今日換了身鵝黃色的小襖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眼睛明亮地看著宋輝瑜：“王爺，您找我？”
“寧國府蓉大奶奶病重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宋輝瑜開門見山。
金葉眨眨眼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回王爺，奴婢正想找機會跟您說這個呢。寧府那邊，這半個月來確實不太平。
蓉大奶奶的病，說是入了秋就不好，反反覆復，請了不知多少大夫，葯吃了無數，可就是不見起色，反而一日重似一日。寧府的下人嘴碎，私下裡傳什麼的都有。”
“都在傳什麼？”宋輝瑜目光微凝。
金葉湊近了些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：“有的人說，是蓉大奶奶命薄，受不住寧府的富貴。有的說，是衝撞了什麼……不幹凈的東西。還有的，說得就更難聽了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看了看宋輝瑜的臉色，才繼續道：“說珍大爺對兒媳婦的病情，關心得……有些過了頭。時常親自守在病榻前，喂葯問診，比蓉大爺這個正經丈夫還上心。
珍大奶奶為此，還和珍大爺鬧了幾場，摔了好些東西，可也沒什麼用。如今寧府後宅，氣氛怪得很，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，不敢高聲。”
果然！宋輝瑜的心沉了下去。金葉的話，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。賈珍那個老畜生，果然對秦可卿伸出了魔爪！
什麼鬱結於心，思慮過度，不過是遮羞布！
一個容貌傾城的年輕女子，嫁入那樣骯髒齷齪的府邸，被自己的公公覬覦騷擾，丈夫懦弱無能，婆婆自身難保，她心中該是何等絕望、恐懼、羞憤？
這病，恐怕大半是心病，是嚇出來的，是憋出來的！
一股無名怒火夾雜著強烈的憐惜湧上宋輝瑜心頭。秦可卿何辜？那樣一個裊娜風流、溫柔平和的女子，竟要遭受如此不堪的折磨！難道就因為她是女子，是兒媳，是弱者，就活該被欺淩嗎？
不，既然他知道了，既然他有能力，就不能坐視不理！
“王爺？”金葉見宋輝瑜半晌不語，臉色卻有些發沉，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。
宋輝瑜回過神，深吸一口氣，壓下胸中翻騰的情緒。他看著金葉，沉聲道：“你做得很好。繼續留意寧府那邊的動靜，特別是關於蓉大奶奶病情的，還有珍大爺的舉動，有什麼異常，立刻來報我。記住，要小心，別讓人察覺。”
金葉眼珠一轉，立刻明白了宋輝瑜的用意，脆生生應道：“是，奴婢這就去辦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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