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把事情鬧大
夜已深，東平郡王府書房裡的燭火卻還亮著。宋輝瑜換回了日常的錦袍，坐在書案後，麵前攤開著那本從周福在城外相好莊子裡取回的密賬。
賬本不大，用的是市麵上常見的藍皮本子，看起來平平無奇，內頁卻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一筆筆銀錢往來，時間、數額、經手人、事由，有些旁邊還有簡短的備註。
時間跨度長達三年，涉及金額累計驚人，事由更是五花八門，有“打點某位給事中”，有“疏通漕運關卡”，有“補償苦主”，有“酬謝某位將軍親隨”……
其中一頁，赫然記錄著“周鵬奉上紋銀八千兩，酬謝牽線賈府璉二奶奶事”，時間就在三個月前。另一頁則寫著“付五城兵馬司東城副指揮胡彪紋銀五百兩，謝其行方便”，日期正是那皇商跑路的前兩日。
趙紫靈坐在宋輝瑜下首的另一張椅子上，麵前也攤著幾頁紙，是她自己整理的關鍵資訊摘要。她看得極快，白皙修長的手指偶爾在某個條目上停頓一下，眉心微蹙。
金葉則站在書案一側，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和炭筆，隨時準備記錄要點。她臉上的灰漬已經洗去，恢復了靈動的模樣，隻是眼神比平日更加專註。
房間裡很安靜，隻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，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。窗外秋風掠過樹梢，發出嗚嗚的輕響。
良久，趙紫靈放下手中的紙頁，抬眼看著宋輝瑜，清冷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：“賬本是真的。筆跡雖然刻意變換過，但書寫習慣和用詞方式，與周福平日處理王府文書時的習慣有相似之處。
而且，裡麵提及的幾處關節和人物，與我這幾天查到的、還有我乾娘那邊遞過來的訊息，都能對上。”
宋輝瑜點了點頭，手指在“周鵬”和“胡彪”那兩個名字上點了點：“有了這個，加上柳如煙從胡彪那裡套出來的話，還有那份偽造的借貸契約本身存在的漏洞，三條線，足以把周福釘死，也能將忠順王府扯進來。”
“但想憑此扳倒忠順王，絕無可能。”趙紫靈聲音冷靜，一針見血，“周福是家奴，他做的這些事，忠順王大可推說不知情，是周福背主妄為，甚至反咬一口，說我們構陷。
這些銀子往來，他可以解釋為周福私下受賄，中飽私囊。至於那個周鵬，跑了就是死無對證。胡彪一個五城兵馬司的副指揮，他的話，分量不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輝瑜語氣平靜，“從一開始，我就沒想過能憑這件事把忠順王拉下馬。他樹大根深，聖眷正隆，這點東西，動不了他的根本。”
“那王爺的意思是？”金葉忍不住插嘴，小臉上帶著困惑。
宋輝瑜將身體往後靠了靠，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，緩緩道：“動不了根本，但可以讓他疼，讓他知道，東平郡王府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，賈家也不是他能隨意拿來開刀立威的靶子。
更重要的是，要讓該知道的人知道，忠順王府的手伸得太長了，長到已經開始用這種下作手段，攪亂京城秩序，陷害勛貴同僚。”
趙紫靈眸光一閃：“王爺是想……把事情鬧大？鬧到朝堂上去？”
“不錯。”宋輝瑜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，“周福是忠順王府的大管家，他牽扯進皇商詐騙、印子錢逼死人命、賄賂五城兵馬司官員縱放逃犯，這一樁樁一件件，哪件都不小。
我們不需要證明一定是忠順王指使的，隻需要把這些事情攤開，擺到明麵上。自然會有人去查，有人去問，有人會想，一個管家，哪來這麼大的膽子？背後是不是有人撐腰？
就算最後查不到忠順王頭上，一個‘治家不嚴’、‘縱奴行兇’的罪名，也夠他喝一壺的。聖上再寵信他，朝中禦史、清流，還有那些早就看忠順王府不順眼的人，會放過這個攻訐的機會嗎？”
趙紫靈沉思片刻，緩緩點頭：“王爺此計，在於造勢。不追求一擊致命，但要讓他灰頭土臉，有所顧忌。而且，經此一事，賈家那邊的危機可解，甚至可能因禍得福，得到一些同情。”
“不止。”宋輝瑜繼續道，“那些被周鵬印子錢坑害的百姓，我們也要管。把輿論往‘忠順王府縱容惡奴，與奸商勾結，盤剝百姓，逼死人命’上引。
民怨一起，再加上禦史彈劾，夠他忙亂一陣子了。屆時，他自顧不暇，哪還有精力再盯著賈家，或者用類似手段對付別人？”
金葉聽得眼睛發亮，激動地握了握小拳頭：“王爺英明！這叫……這叫圍魏救趙！不對，是釜底抽薪！也不對……反正就是厲害！”
趙紫靈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清冷：“那具體該如何行事？賬本、口供、契約漏洞，這些是利器，但如何用，何時用，用給誰看，需得仔細謀劃。”
宋輝瑜顯然已經胸有成竹：“分三步走。第一步，將周福秘密控製起來。他如今怕死，又恨忠順王棄他於不顧，正是最好用的時候。
讓他寫一份詳細的供狀，把他知道的事情，尤其是忠順王如何指使他聯絡周鵬設局，如何吩咐他打點各方，如何善後，寫清楚。不需要他直接指控忠順王謀反大逆，隻寫事實，用詞可以模糊，但事情要具體。”
“第二步，整理證據。將周福的供狀、密賬關鍵頁的抄本、胡彪的‘酒後真言’記錄、以及那份偽造借貸契約的漏洞分析，還有我們查到的被周鵬印子錢逼得家破人亡的幾戶苦主的證詞，全部整理成冊，一式多份。”
“第三步，遞狀子，造聲勢。一份狀子，以賈璉的名義，或者以苦主聯名的形式，遞到順天府，告周福勾結奸商，欺詐勛貴，逼死人命。
另一份，更關鍵的，遞到都察院，彈劾忠順王治家不嚴，縱容家奴周福仗勢欺人，勾結奸商周鵬非法放貸、盤剝百姓、逼死人命，並賄賂五城兵馬司官員，協助奸商逃逸。
狀子要寫得漂亮，事實清楚，證據鏈紮實，尤其要點出此事影響惡劣，擾亂京城秩序，損害朝廷顏麵。”
趙紫靈一邊聽，一邊快速在麵前的紙上記錄著關鍵詞，聽到這裡，她抬起頭：“都察院那邊，需要有可靠的人遞話，或者至少，要確保狀子能送到某位素有清名的禦史手中，不被中途截下。”
“這個我來想辦法。”宋輝瑜道，“蘇慧娘在京城經營多年，與一些清流家眷也有往來，可以透些風聲。另外，我記得大嫂的孃家，陳老禦史在都察院門生故舊不少，或可借力。”
提到大嫂陳淑儀，宋輝瑜語氣頓了一下。陳淑儀的父親曾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，為人剛正，門生遍佈朝野。隻是此事牽涉頗大，是否要將大嫂孃家牽扯進來，還需斟酌。
趙紫靈似乎看出他的顧慮，淡淡道：“王爺可先與大嫂商議。陳老禦史最重綱常法紀，若知此事原委，未必不願發聲。即便不明著出麵，暗中牽線搭橋，應無不可。”
宋輝瑜點頭：“明日我便去與大嫂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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