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美人計
金葉的動作很快。蘇慧娘接到訊息的次日傍晚,城南胭脂衚衕的“藏香閣”裡,便多了一位新來的清倌人,名叫柳如煙。
說是從南邊來的,她家裡原是讀書人家,後來遭了難,不得已淪落風塵。
她年紀不過十七八歲,生得纖柔裊娜,肌膚白皙,尤其一雙眸子,彷彿含著江南的煙雨,霧濛濛的,看人時帶著三分怯意,七分愁緒,與尋常歡場女子明媚張揚的氣質截然不同。
更難得的是,她彈得一手好琵琶,唱得一口婉轉的吳儂軟語小調,甫一露麵,便吸引了不少自詡風雅客人的注意。
這其中,自然包括五城兵馬司東城指揮使司的副指揮胡彪。
胡彪是這裡的常客,與頭牌玉玲瓏相熟。但這幾日玉玲瓏身子不爽利,推了幾回局,胡彪正覺無趣。這晚他與幾個同僚在“藏香閣”吃酒,席間老鴇便引了柳如煙進來彈曲助興。
燭光搖曳,美人抱琵,半遮玉麵。指尖輕攏慢撚,一串清越又略帶幽怨的琵琶聲流瀉而出,伴著女子低柔婉轉的吟唱,唱的是一曲《長相思》。
柳如煙的嗓音算不得頂好,卻因那份天然的愁緒和生澀,別有一番惹人憐愛的風情。
尤其當她偶爾抬眼,那霧濛濛的眸子怯生生地望過來時,胡彪隻覺得心尖兒像是被羽毛撓了一下,癢癢的。
酒過三巡,同僚們各有相好的姑娘陪著去歇息了,胡彪卻獨獨留下了柳如煙,讓她再彈幾曲。老鴇會意,笑著退下,還貼心地帶上了門。
屋裡隻剩下胡彪和柳如煙兩人,以及繚繞的酒氣和淡淡的脂粉香。胡彪眯著眼,打量著眼前低眉順目撥弄琴絃的女子,越看越覺得對胃口。
他玩過的女人不少,潑辣的、嫵媚的、清高的都有,但像這般我見猶憐、彷彿一用力就會碎掉的瓷美人兒,倒是少見。
“小娘子是南邊人?”胡彪灌了口酒,粗聲問道。
柳如煙輕輕點頭,聲如蚊蚋:“是,奴家原是蘇州人士。”
“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了?”胡彪湊近些,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、不同於尋常姑孃的冷香。
柳如煙眼圈微紅,停了琵琶,用帕子拭了拭眼角,聲音帶著哽咽:“家父原是縣學教諭,去歲染疫去了……族中叔伯欺我們孤兒寡母,霸佔了田產房屋……母親氣病,無錢醫治……奴家……奴家不得已……”
說著,她便低聲啜泣起來,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,更是楚楚可憐。
胡彪並非什麼善心人,但美人垂淚,又是這般柔弱無助的模樣,極大滿足了他作為男人的某種保護欲和佔有慾。
他伸手想去摟柳如煙的肩:“莫哭莫哭,以後跟著爺,爺疼你。”
柳如煙卻像受驚的小鹿般往後一縮,躲開了他的手,抬起淚眼朦朧的臉,怯生生道:“大人是官身,奴家卑賤,不敢高攀。隻求大人垂憐,偶爾來聽聽曲,讓奴家能掙些銀錢,給母親抓藥,便是天大的恩德了。”
她說著,從袖中摸出一方素凈的帕子,上麵綉著幾竿翠竹,雙手奉上,“這……這是奴家自己繡的,不值什麼,大人若是不嫌棄……”
胡彪接過帕子,入手柔軟,帶著幽香,再看眼前美人含羞帶怯、欲拒還迎的模樣,骨頭都酥了半邊。
他哈哈一笑,將帕子塞進懷裡,拍著胸脯道:“好說好說!以後爺常來照顧你生意!有什麼難處,儘管跟爺說!在這東城地界,爺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!”
接下來幾日,胡彪果然成了“藏香閣”的常客,而且隻點柳如煙作陪。
柳如煙始終守著清倌人的本分,隻彈曲唱詞,陪著說話,偶爾奉酒,卻絕不越雷池一步。
她越是如此,越勾得胡彪心癢難耐,賞錢流水般花出去,隻為博美人一笑,多說幾句話。
柳如煙也並非一味清高。她會在胡彪喝得高興時,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仰慕:“胡大人真真是英雄人物,掌管著東城的治安,定然威風得緊。”
她也會在胡彪吹噓自己本事時,適時送上崇拜的目光,軟語誇讚。
偶爾,她還會蹙著眉頭,輕嘆一聲:“隻是這京城居,大不易。奴家聽說,便是有些體麪人家,也難免有些難纏的麻煩事呢。”
這話頭一起,喝得半醉、又急於在美人麵前顯擺能耐的胡彪,便容易管不住嘴。
“麻煩?嘿!”胡彪嗤笑一聲,又灌下一杯酒,“在爺的地盤上,能有什麼麻煩?就前些日子,忠順王府的周大管家,不也求到爺頭上,讓爺行個方便麼?”
柳如煙正執壺為他斟酒,聞言手腕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,隨即恢復如常,抬起霧濛濛的眸子,好奇地問:“忠順王府的管家?那樣大的來頭,也有事要求大人幫忙?”
見她感興趣,胡彪談興更濃,壓低了聲音,帶著幾分得意:“可不是?說是他一個遠房親戚,做皇商生意的,有一批要緊的貨要連夜出城,怕路上關卡囉嗦,讓爺給打個招呼,放個行。”
他嘿嘿一笑,伸手想去摸柳如煙的手,“爺也就是順手的事兒,一句話而已。這不,人家事後還送了份厚禮,夠爺來你這兒聽好些日子曲兒了。”
柳如煙巧妙地側身添酒,避開了他的手,臉上適時泛起紅暈,更顯嬌羞,低聲嗔道:“大人又胡說……那後來呢?沒出什麼岔子吧?可別連累了大人。”語氣裡滿是擔憂。
胡彪被她這關心的話說得通體舒泰,渾不在意地擺手:“能出什麼岔子?就是些絲綢茶葉,查都不好查。放心,爺心裡有數。”
他打了個酒嗝,眼神已經有些迷離,“不過那周福最近似乎走了黴運,聽說病得不輕,還惹了一身騷,嘿嘿……”
柳如煙又柔聲細語地套了些話,諸如那皇商姓甚名誰,貨物大概何時出城,經過哪個城門等等。
胡彪在美人溫言軟語和酒精作用下,幾乎知無不言,雖有些細節含糊,但關鍵的資訊,連同他收受周福銀子,利用職權行方便的事,都吐露了不少。
每次胡彪醉酒酣睡後,柳如煙便會悄悄取出藏在妝奩夾層裡的一顆不起眼的灰色小石子,對著它低聲重複胡彪說過的話。
那小石子便是宋輝瑜從“家族修仙係統”每日簽到中偶然得到的低階法器“留音石”,能短暫記錄周圍的聲音。這是她與那位從未謀麵、卻通過蘇慧娘給她傳遞指令和銀錢的“幕後東家”約定的方式。
而就在柳如煙於“藏香閣”徐徐圖之的同時,東平郡王府內,宋輝瑜也在進行另一場無聲的較量。
夜深人靜,他再次於靜室中盤膝坐下,運轉《青帝長生訣》。絲絲縷縷淡青色的靈氣在體內經脈中流淌,滋養著丹田。
雖然宋輝瑜現在隻是鍊氣六層,但擁有“天選之子”詞條加持,他的靈力遠比同階精純渾厚,神識感知也更為敏銳。
他調整呼吸,將狀態提升至最佳。然後,集中精神,鎖定周福所在的方向。
這一次,他不再僅僅是引動對方內心的恐懼,而是有意識地編織更具體、更具衝擊力的夢魘。
周福覺得自己快要瘋了。
自從上次那場噩夢之後,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一閉眼,就是忠順王冰冷的臉、同僚譏誚的眼神、沉重的殺威棒。
周福請了大夫,喝了安神葯,甚至偷偷去廟裡求了符,可全都無濟於事。隻要睡著,噩夢就如影隨形,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,一次比一次可怕。
今夜也是如此。他剛迷迷糊糊睡著,就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忠順王府那間他無比熟悉、此刻卻覺得陰森無比的書房裡。
隻是這次,場景更加具體。書桌上攤開的,是他偷偷做假賬侵吞王府公款的賬本,上麵鮮紅的虧空數字觸目驚心。地上散落的,是他去地下賭坊輸掉大筆銀票後寫的借據,債主猙獰的麵孔在眼前晃動。
而忠順王就坐在上首,手裡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,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周福啊周福,你跟了本王這麼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”
忠順王的聲音慢條斯理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,“可惜啊,你太貪了。貪了府裡的銀子不夠,還敢在外麵打著本王的旗號放印子錢,惹出這麼大的麻煩。現在外麵風言風語,都傳到禦史耳朵裡了……”
周福渾身冷汗涔涔,想要跪下求饒,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,隻能眼睜睜看著忠順王拿起那張要命的借貸契約,慢悠悠地撕成兩半。
“這張東西,留著總是個禍害。”忠順王將撕碎的契約隨手一拋,紙片如雪花般落下,“至於你……看在你多年伺候的份上,本王給你個痛快。你那些爛賬,還有外麵那些破事,就自己擔了吧。你的家小,本王會‘好好’照顧的。”
“不!王爺!饒命啊王爺!奴才知錯了!奴纔再也不敢了!”周福發出淒厲的慘叫,拚命掙紮。
然而,忠順王隻是冷漠地揮了揮手。旁邊走出兩個麵目模糊的家丁,手裡拿著白綾,一步步向他走來……
“啊——!”周福再次從噩夢中驚醒,猛地坐起,汗出如漿,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裂開。
他大口大口喘著氣,驚恐地環顧四周,熟悉的床帳,身邊睡著的小妾。是夢,還是夢……
可是,那賬本上的數字,那借據上的畫押,那匕首的寒光,還有忠順王最後那句“自己擔了吧”……每一個細節都如此真實,如此清晰,彷彿就刻在他腦子裡。
一種冰冷的恐懼,從周福腳底蔓延至全身。主子……真的要放棄他了?就因為那筆印子錢惹出的麻煩?
不,不會的!他為王府效力這麼多年,知道那麼多秘密……主子不會這麼絕情!可是……那夢裡的眼神,那樣冷……
周福再也睡不著了,他披衣下床,像困獸一樣在屋裡踱步。窗外夜色沉沉,他的心也沉入了無底深淵。
他開始疑神疑鬼,覺得身邊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,連小妾睡得香甜的模樣,都讓他覺得是一種無聲的嘲諷。
就在周福被噩夢折磨得精神瀕臨崩潰的同時,東平郡王府的書房裡,燭火亮了一夜。
宋輝瑜臉色微微有些蒼白,連續兩晚高強度施展“噩夢咒”,對他鍊氣一層的修為來說是不小的負擔。但他精神卻很好,眼眸在燈下顯得格外清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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