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內憂外患
平兒幾乎是跌進東平郡王府的門檻的。夜雨淅淅瀝瀝，她連傘都沒打周全，半邊身子都濕透了，頭髮黏在蒼白的小臉上，幾縷濕發貼著額頭，還在往下滴水。
平兒身上隻披了件半舊的青色鬥篷，裡頭是丫鬟的襖裙，已被雨水浸得顏色深一塊淺一塊，腳上的繡鞋更是沾滿了泥漿，狼狽不堪。
門房的老僕認得她是璉二奶奶身邊的貼身丫鬟，見她這副模樣深夜前來，嚇了一跳，連忙要去通報。
“我要見王爺！立刻！馬上！”平兒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又強自壓抑著，嘴唇微微顫抖，“有急事！關乎我家奶奶性命！”
老僕不敢怠慢，一麵讓人飛快去內院通報，一麵將平兒讓進門房暫且避雨，又打發小丫鬟快去取乾淨布巾和熱茶。
平兒哪裡坐得住，隻在門房裡焦急地踱步，雙手緊緊攥著濕透的衣角，指尖冰涼。
不一會兒，去報信的小丫鬟氣喘籲籲地跑回來：“王爺請平兒姑娘去書房說話！”
平兒胡亂用布巾擦了把臉，也顧不得整理儀容，跟著引路的丫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。雨水順著她的鬢髮滑落，混合著眼角急出的淚，冰涼一片。
書房裡燈火通明。宋輝瑜已披衣起身，外袍隨意搭在肩上，顯然是剛從內室過來。
馮雨柔也被驚動了，穿著杏子紅的寢衣，外罩一件銀狐皮坎肩，正輕聲吩咐跟進來的丫鬟去煮薑湯、備熱水。
馮雨柔見平兒如此模樣進來，“哎呀”一聲，連忙上前扶住她冰冷的手：“這是怎麼說的？快，秋菊，去我房裡拿件乾淨的衣裳來！”
宋輝瑜抬手製止了馮雨柔，目光落在平兒慘白的臉上，沉聲問：“出什麼事了？慢慢說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。
平兒看著他沉穩的目光，慌亂的心稍稍定了定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未語淚先流：“王爺！求您快去救救我家奶奶吧！二爺……二爺他要打死奶奶了！”
原來，傍晚賈璉在外頭不知聽了哪些混賬話，又喝了酒，回屋後便對著王熙鳳大發雷霆。起初隻是罵，後來他竟動起手來，砸了屋裡不少東西，還甩了鳳姐兩個耳光。
鳳姐本就心力交瘁，哪裡受得住這般對待，當即就哭喊著要尋死，被丫鬟婆子們死死攔住。
賈璉不依不饒，口口聲聲說鳳姐惹了潑天大禍，要連累整個賈府，甚至嚷嚷著要休妻。眼下榮禧堂那邊已經驚動了，賈赦夫婦也過去了，裡頭亂成一鍋粥。
平兒瞅了個空子，趁著雨夜看守鬆懈，偷偷溜出來報信。她知道，眼下能救奶奶、能穩住局麵的，恐怕隻有這位年輕的東平郡王了。
“糊塗！”馮雨柔聽完，氣得臉色發白，“璉二哥怎能如此！夫妻一體，有事該商量著辦，動手算什麼本事！”
她雖是溫柔性子，卻也見不得這等欺辱女子的行徑，尤其鳳姐往日與她還算有些來往。
宋輝瑜的臉色沉靜如水，眼底卻掠過一絲寒意。
賈璉的愚蠢和衝動在他意料之中，隻是沒想到爆發得如此激烈，如此不合時宜。內宅不寧，外患未除，當真是雪上加霜。
“雨柔，”他轉向馮雨柔，語氣放緩，“你照顧好平兒姑娘，讓她換身乾爽衣裳，喝碗薑湯驅驅寒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王爺，”馮雨柔拉住他的衣袖，眼中滿是擔憂，“夜深雨大，又是去管別人家的家務事……要不，明日再去？”
“等不到明日了。”宋輝瑜輕輕握了握她的手，她的手心溫熱柔軟，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，“再鬧下去，鳳姐子的名聲真要毀了，事情也會徹底失控。我必須去一趟。”
他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平兒，聲音沉穩有力：“平兒姑娘放心，你家奶奶不會有性命之憂。你且在此安心等候。”
說罷，他不再猶豫，揚聲喚道：“趙明哲！備車！去榮國府！”
夜色深沉，雨絲細密。東平郡王府的馬車駛出府門，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，發出轆轆的聲響。
車廂內，宋輝瑜閉目養神，腦海中快速梳理著局麵。
賈璉此人，好色無能，外強中乾，最是看重麵子和自身利益。要壓服他，不能硬來，需得拿捏住他的七寸。
榮國府側門，門子見是東平郡王府的車駕，不敢怠慢，連忙開門迎入。
宋輝瑜也不讓人通傳，直接帶著趙明哲和兩個隨從，徑自往賈璉和鳳姐所住的院落走去。
還沒到院門口，他就聽見裡麵傳來隱隱的哭喊和叱罵聲，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院子裡燈火通明，丫鬟婆子們噤若寒蟬地站在廊下，正房的門窗緊閉，但裡麵砰砰乓乓摔東西的聲音和賈璉的怒罵、鳳姐的哭叫依舊清晰可聞。
賈赦和邢夫人已經在了，正站在廊下麵色鐵青。
賈赦顯然對兒子兒媳鬧成這樣極為不滿，覺得丟盡了臉麵。邢夫人則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冷笑。
見宋輝瑜突然到來，賈赦和邢夫人都是一愣。賈赦連忙上前拱手：“王爺？您怎麼深夜至此？這……這真是家醜，讓王爺見笑了。”
邢夫人也勉強擠出笑容：“王爺金安。這大晚上的，還勞您跑一趟，真是……”
宋輝瑜拱手還禮，神色平靜：“世伯，伯母。深夜叨擾，實非得已。隻是聽聞府上有些不安寧，恰好路過，又念及與貴府素有往來，故而進來看看。不知璉二哥和嫂夫人這是……”
賈赦老臉一紅，重重嘆了口氣，欲言又止。
邢夫人卻搶著道：“唉，讓王爺看笑話了。還不是璉兒媳婦不懂事，在外頭不知惹了什麼禍事，讓人堵著門叫罵，丟盡了府裡的臉麵！
璉兒氣不過，這才……小夫妻拌嘴，尋常事，尋常事。”她話裡話外，全是在指責王熙鳳。
宋輝瑜心中冷笑，麵上卻不動聲色，隻道：“原來如此。隻是，這般吵鬧，終究不雅，也於璉二哥官聲有礙。可否容輝瑜進去勸勸？”
賈赦正愁沒法下台，聞言連忙道：“那就有勞王爺了！王爺是明理人，快幫忙勸勸這個孽障！”
宋輝瑜點點頭，示意趙明哲等人在外等候，自己上前一步，推開了正房虛掩的房門。
屋內一片狼藉。碎瓷片、掀翻的桌椅、扯爛的帳幔到處都是。
賈璉穿著中衣，披頭散髮，滿麵通紅，酒氣熏天，正指著癱坐在地上、釵橫鬢亂、臉頰紅腫的王熙鳳破口大罵：“……你個喪門星！掃把星！我賈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！今日不休了你，我就不姓賈！”
王熙鳳頭髮散亂，臉上淚痕交錯，紅腫的指印清晰可見。她眼神空洞，隻是無聲地流淚，彷彿已被抽空了所有力氣。
幾個丫鬟婆子圍著她，想扶又不敢扶，隻小聲啜泣著。
“璉二哥。”宋輝瑜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蓋過了賈璉的怒罵。
賈璉猛地回頭，看見宋輝瑜，愣了一下，酒醒了兩分，但怒氣未消，粗聲粗氣道：“王爺？這是我們的家事，不勞王爺費心！”
“家事？”宋輝瑜踱步走進屋，目光緩緩掃過滿地狼藉，最後落在賈璉臉上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，“若是尋常夫妻口角，輝瑜自然不敢置喙。可璉二哥，你口口聲聲說嫂夫人惹禍，要休妻。
你可知道，依《大趙律》，夫妻一體，榮辱與共。嫂夫人若真在外惹了官司債負，你作為丈夫，同樣脫不了乾係。輕則罰銀賠償，重則影響前程，甚至……累及家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賈璉驟然變色的臉，繼續緩緩道：“如今外頭流言紛紛，真假難辨。璉二哥不思如何平息事端，查明真相，反而在自家內宅大打出手，鬧得人盡皆知。你是嫌知道的人太少，還是嫌這禍事牽連得不夠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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