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雙管齊下
東平郡王府，外書房的燭火亮了大半宿。
趙紫靈幾乎將整本厚重的《大趙律例》及相關註疏都翻了一遍，纖長的手指沾了些許墨跡，在攤開的契約副本上逐行劃過，時而提筆在一旁的素箋上寫下娟秀的批註。
宋輝瑜坐在她對麵的太師椅上，並未打擾，隻是靜靜地看著，偶爾端起手邊微涼的茶抿一口，目光沉靜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金葉則趴在另一張小幾上，歪著頭，看著三奶奶專註的側臉，又偷偷瞄一眼王爺沉靜的容顏。
她隻覺得這兩人雖不言不語，卻自有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，讓她心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，又不敢出聲打擾這嚴肅的氛圍。
直到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，趙紫靈才輕輕放下筆，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，抬起眼，眸中雖帶著倦色，卻更顯清明銳利。
“王爺，”她聲音略顯沙啞，卻依舊條理清晰，“這份借貸契約，問題很大。”
宋輝瑜坐直了身體：“三嫂請講。”
趙紫靈將契約副本推到他麵前，指尖點著幾處用硃筆圈出的地方：“首先，是利錢。契約寫明月息五分，年息則利滾利，遠超律法規定的‘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，年月雖多，不過一本一利’的上限。此為其一，已屬違例。”
她又指向保人一處：“其二，保人署名‘周安’，據璉二奶奶所言，此人便是那捲款逃跑的周皇商。但契約上隻寫了名字，並未註明籍貫、住址、身份文牒編號等關鍵資訊，保人資質成疑。
按律，保人資訊不全或資質不明，保函效力大打折扣，甚至可被視為無效。”
最後，她的指尖落在契約末尾的日期和用印上，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：“最要命的是這裡。契約訂立日期是今年三月初五，用的卻是……忠順王府內庫房的私印。王爺，您可知這意味著什麼？”
宋輝瑜目光一凝：“王府屬官乃至管家，私用王府印信放貸取利，是重罪。”
“不錯！”趙紫靈眼中閃過一絲鋒芒，“《刑律·詐偽》有載，‘凡詐為製書及增減者，皆斬’。雖此契約並非製書，但盜用、冒用王府印信行私利之事，性質惡劣，一旦查實，周福輕則流放，重則掉腦袋！
這契約，非但不是他逼債的憑仗，反而可能是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絞索！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放緩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綜上，此契約因利錢違例、保人虛設、用印不法，其法律效力存疑，甚至可被判定為無效。
我們完全可以據此反訴周福違規放貸，乃至盜用印信之罪。當然，以忠順王府之勢，想憑此徹底扳倒周福不易，但足以作為談判的籌碼，狠狠打擊他的氣焰，迫使他不敢將事情做絕。”
宋輝瑜聽完，緩緩靠回椅背，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。燭光下，他麵容平靜，眼底卻似有幽深的旋渦在轉動。
良久，他抬眼看向趙紫靈，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倚重：“三嫂抽絲剝繭，於細微處見真章。有此律法依據，我們便不再是隻能被動應付，而是有了反擊之力。辛苦三嫂了。”
趙紫靈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溫度，微微垂下眼簾，掩去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，隻淡然道：“分內之事。王爺心中有數便好。”
她將批註好的素箋整理好，遞給宋輝瑜，“這是關鍵點摘要，王爺可細看。”
就在這時，書房門被輕輕推開，馮雨柔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了進來，上麵放著一盅熱氣騰騰的冰糖燕窩和一碟精緻的荷花酥。
她見趙紫靈和金葉都在，微微一愣，隨即笑道：“我聽丫鬟說書房燈還亮著，想著王爺和三妹妹定然辛苦，便燉了點宵夜送來。金葉姑娘也辛苦了，一起用些吧。”
她說著，將燕窩輕輕放在宋輝瑜麵前，又招呼趙紫靈和金葉。
燭光下，馮雨柔穿著一身藕荷色軟緞寢衣，外罩著同色比甲，青絲鬆鬆挽著，未施粉黛，卻更顯肌膚瑩潤，眉眼溫柔。
她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絲甜糯的灶火氣，與書房內嚴肅緊繃的氣氛格格不入，卻莫名帶來一股熨帖心脾的暖意。
宋輝瑜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，觸手一片溫軟：“這麼晚還不歇著，仔細累著。”語氣帶著親昵的責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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