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順藤摸瓜
翌日清晨,雨過天晴,碧空如洗。東平郡王府內卻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。昨夜王熙鳳冒雨求助之事,雖被嚴令不得外傳,但府中核心幾人已是心照不宣。
用過早膳,宋輝瑜便吩咐趙明哲,去請三奶奶趙紫靈和暫居在客房的金葉姑娘到外書房議事。
他自己則先一步到了書房,站在窗前,望著庭院中洗去塵埃、愈發青翠的草木,沉思不語。
王熙鳳惹下的這個爛攤子,牽連甚廣,尤其涉及忠順王府,一個處理不當,便是天大的麻煩。但他既然決定插手,便需謀定而後動。
不多時,書房外傳來腳步聲。率先進來的是三嫂趙紫靈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綉墨竹的箭袖長裙,外罩同色比甲,頭髮利落地綰成單髻,隻簪一支素銀簪子,通身乾淨爽利,眉宇間帶著一貫的清冷之色,步履沉穩。
她身後跟著一個抱著厚厚一摞藍皮線裝書的小丫鬟,正是她平日翻閱的《大趙律例》及其註疏。
“三嫂來了,請坐。”宋輝瑜轉過身,頷首示意。
趙紫靈微微屈膝行禮,在下首第一張黃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,腰背挺直,目光平靜地看向宋輝瑜:“王爺一早相召,可是為了昨夜之事?”她聲音清越,不帶多餘情緒,直奔主題。
宋輝瑜點頭,並不意外趙紫靈的訊息靈通。府中雖嚴禁議論,但以趙紫靈的細緻和在她院中經營的程度,知曉些風聲並不奇怪。“正是。璉二嫂子惹上了麻煩,涉及忠順王府的管家周福,數額巨大。”
他言簡意賅地將王熙鳳挪用公帑、借高利貸給皇商反被捲款逃跑、現被周福逼債的困境說了一遍,略去了王熙鳳昨夜狼狽的具體細節,但關鍵資訊一點未漏。
趙紫靈靜靜聽著,麵上毫無波瀾,直到宋輝瑜說完,她才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此事關鍵有三。其一,璉二奶奶挪用公帑、私放印子錢,本身已觸犯律例,若被揭發,罪責不輕。
其二,周福逼債,倚仗的是忠順王府的勢,尋常手段難以應對。其三,找到那姓周的皇商或追回款項,是解決問題的根本,但大海撈針,難度極大。”
她分析得條理清晰,一針見血。宋輝瑜眼中閃過一絲讚賞:“三嫂所言極是。依你之見,律法層麵上,可有轉圜餘地?尤其是與周福之間的借貸。”
趙紫靈聞言,對身後丫鬟示意。丫鬟立刻將懷中那摞沉重的《大趙律例》輕輕放在她手邊的茶幾上。
趙紫靈伸出修長的手指,熟練地翻開其中一冊,找到特定頁數,指尖點著上麵的條款,抬頭看向宋輝瑜,目光銳利:
“王爺請看。《戶律·錢債》有載,‘凡私放錢債,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,年月雖多,不過一本一利’。周福所放印子錢,利錢遠超市價,已屬違例。此其一。”
她又翻到另一頁,“其二,更關鍵處在於,律法明文,官員及其家奴不得私下放貸取利,違者重懲。周福雖是管家,但乃忠順王府奴籍,其放貸行為本身就已違法。
他所持借據,於法理上,效力存疑,甚至可能被視為無效。”
宋輝瑜聞言,心中一動,這倒是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。他走近幾步,低頭看向趙紫靈指尖所指的律文,墨色小楷清晰分明。兩人距離拉近,宋輝瑜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。
趙紫靈似乎並未察覺,依舊專註地指著條文,繼續冷靜分析:“當然,憑藉此點想完全賴掉債務幾無可能,忠順王府的勢大,並非律文所能完全約束。
但至少,我們可以此為由,與周福周旋,壓一壓他的氣焰,迫使他不敢立刻將事情做絕,為我們爭取時間。
此外,還需細查借貸契約的具體條款,看其中是否有不合規之處,或可找出漏洞。”
“三嫂高見。”宋輝瑜直起身,由衷贊道,“律法之事,錯綜複雜,輝瑜不及三嫂精通。此事,便要多仰仗三嫂費心,仔細研讀律例,梳理其中關竅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趙紫靈沉靜而專註的側臉上,帶著信任與託付。
趙紫靈感覺到他的目光,抬起眼,與他視線一碰,隨即又垂下眼簾,落在律法書上,隻是耳根似乎微微泛起點不易察覺的淡粉。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應下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。
就在這時,書房外傳來一陣輕快卻不失禮數的腳步聲,伴隨著少女清脆的聲音:“王爺,金葉來了!”
話音未落,一個穿著杏子紅綾緞小襖、蔥綠撒花裙的少女便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。
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,生得杏眼桃腮,梳著雙環髻,髻上纏著彩色絲帶,行動間透著一股機靈潑辣勁兒。
這少女正是薛寶釵舉薦來的金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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