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徒惹心煩
儘管宋輝瑜有所預料，親耳聽到母親說出來，他的心還是沉了一下。
為賈寶玉求娶？那個銜玉而生、被賈府如珠如寶寵著、卻厭惡經濟仕途、隻在內幃廝混的“混世魔王”？
要將自幼失怙、懂事乖巧的婉清，許配給那樣一個……
他下意識地蹙緊了眉頭。
顧芸芸卸下見客的禮服，換了件家常的絳紫色纏枝蓮紋夾襖，靠在臨窗的暖榻上，捧著熱茶喝了兩口，這才覺得緩過勁兒來。
她坐在暖榻上，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描金紅漆的官燕盒子，眉頭微蹙，顯然王熙鳳突然提出的婚事，在她本已平靜的心湖，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她並非不諳世事的深閨婦人，年輕時也隨著老郡王經歷過朝堂風雨，深知高門聯姻背後的盤根錯節。賈府這門親事，表麵看是門當戶對、親上加親的美事，但內裡……
她想起今日詩會上見過的賈寶玉，那孩子生得是粉妝玉琢，眉眼也極是靈秀，聽說讀書上也有幾分歪才，可那通身的氣派，卻全然不似個有誌於仕途經濟的大家公子，倒更像是個被寵壞了的、不知世事的富貴閑人。
尤其是賈寶玉那雙眼睛，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懵懂的天真，或者說……是未曾經歷風雨的脆弱。這樣的人，如何能擔當起一個家族的重任？又如何能成為婉清那孩子的依靠？
婉清是她看著長大的，性子嫻靜柔順，心思細膩敏感，像一株需要精心嗬護的蘭花。
顧芸芸將兒子的反應看在眼裡，繼續道：“鳳丫頭話說得極是漂亮，說什麼兩家是通家之好，門當戶對，孩子們年紀也相當，若能親上加親，是再好不過的美事。
又說賈太君必定會將婉清當做親孫女一般疼愛，斷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。臨走時，還硬塞給我一盒上等的官燕，說是給婉清‘補身子’的。”
顧芸芸指了指桌上放著的一個描金紅漆盒子，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。
宋輝瑜的目光掃過那盒官燕，心中一陣厭惡。賈府打的好算盤！
東平郡王府如今雖不如往日顯赫，但郡王爵位猶在，門第清貴。婉清是已故大哥的嫡長女，身份尊貴。
賈府如今看似鮮花著錦，內裡卻已顯頹勢，子弟中除了一個賈珠早逝，並無真正出色的人物。寶玉雖是嫡出，被寄予厚望，可他那般性情，如何是良配？
這分明是想借著聯姻，將日漸式微的賈府與正在復興的東平郡王府捆綁在一起！
她並未立刻開口，目光落在手中甜白瓷茶杯裡裊裊升起的熱氣上，似乎在斟酌言辭。
宋輝瑜也不催促，安靜地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扶手椅上，耐心等待著。屋內一時隻聞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。
王夫人那般心性，賈府那般複雜的環境，宋婉清那樣單純柔順的性子嫁過去，豈不是羊入虎口？
他心中怒意翻湧，麵上卻竭力剋製著，隻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指節微微顫抖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沉聲問道：“母親是如何回復的？”
顧芸芸看著兒子緊繃的下頜線，知他心中不悅，反而微微鬆了口氣。她這個兒子，心思深沉，越是惱怒，表麵越是平靜。他能如此反應，說明他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。
她緩聲道：“這等婚姻大事，豈是兒戲？我自然沒有立即應承。隻推說，婉清雖是我的孫女，但終究隔了一層，她的終身大事，首要需得問過她母親淑儀的意思，更要尊重婉清自己的意願。
再者，你如今是王府家主，此事也需得你點頭方可。我便對鳳丫頭說，需得回來與你們商議之後，再作答覆。”
宋輝瑜點了點頭，母親的處理方式十分穩妥，既未當場拒絕得罪賈府，也留下了充分的轉圜餘地。
他沉吟道：“母親思慮周全。賈府門第雖高，內裡卻……寶玉那孩子，兒子也見過幾麵，聰慧是聰慧的，隻是寶玉的性情……恐非良配。”
顧芸芸頷首，臉上憂色更重：“我何嘗不知？寶玉那孩子，被寵得太過，於仕途經濟上毫無心思，整日隻知在內帷廝混，聽說房裡早有了一堆丫鬟……
婉清那孩子，自小沒了父親，性子又軟和，若是嫁過去，上頭有那般厲害的婆婆，府裡人事複雜，她如何應付得來？隻怕……唉！”
她重重嘆了口氣，“隻是，賈府如今聖眷正濃，賈太君親自開口，王夫人和鳳丫頭又這般熱絡，若直接回絕，隻怕麵上不好看，也平白得罪了人。”
這就是當家主母的難處。不僅要考慮孩子的幸福，還要權衡家族的利益與人際關係。
顧芸芸的擔憂不無道理，賈府如今雖內囊漸空，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，在朝在野的影響力仍在，貿然拒絕，確實可能給王府帶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“母親不必過於憂心。”宋輝瑜放下茶杯，聲音沉穩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，“此事的關鍵，在於婉清自己，在於大嫂，也在於我們王府的態度。隻要我們不鬆口，賈府總不能強娶。至於得罪……”
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，“我東平郡王府的女孩，還不至於需要靠聯姻來維繫門庭。婉清的幸福，比什麼都要緊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眼下，我們隻需按母親所說，將此事告知大嫂，聽聽她的想法。更要緊的是，需得探探婉清自己的意思。那孩子年紀雖小，卻是個有主見的。若她本人不願意，任誰來說也無用。
至於賈府那邊，我們隻推說需仔細考慮，孩子年紀尚小，不急於一時，暫且拖著便是。時間久了，他們或許也就歇了這心思。”
顧芸芸聽著兒子條理清晰的分析，心中稍定。是啊，有兒子在，有整個王府做後盾，何必懼怕賈府的勢利眼？
她最擔心的，其實還是兒子的態度。如今見他立場鮮明，一心維護侄女，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，欣慰之情油然而生。
“你說得是。”顧芸芸神色緩和了許多，“是該先問問淑儀和婉清的意思。隻是……”
她猶豫了一下，看向宋輝瑜，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，“瑜兒，你如今是婉清的叔叔，更是王府家主。於情於理，她的婚事，你都有權過問。你……對婉清，可有什麼打算？”
這話問得含蓄，卻意味深長。宋輝瑜自然明白母親的意思。
宋輝瑜迎上母親的目光，坦然道：“母親，婉清是大哥唯一的骨血，是我的親侄女。我疼她、護她，唯願她一生平安喜樂，覓得良人，絕無他意。
她的婚事，首要便是她本人心甘情願，對方人品端方，家世清白，能真心待她。至於其他，皆不足論。”
他的語氣斬釘截鐵，沒有絲毫猶豫。在他心中，宋婉清就是需要他庇護的晚輩。
更何況，他深知原著中賈寶玉與林黛玉、薛寶釵之間的感情糾葛，那般人物，豈是婉清這般尋常閨秀能夠駕馭、能夠託付終身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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