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刁奴欺主
那十兩銀子,李紈仔細收在箱籠最底層,用一塊素色舊帕子包好。手摸著冰涼的銀錠,心裡卻覺得踏實。
她盤算著,給賈蘭做身新棉袍,再添兩套裡衣,剩下的錢還能買些好紙好墨,再給素雲和李嬤嬤也各做身新冬衣。若還有結餘,就存起來,以備不時之需。
想到賈蘭穿上新衣的樣子,她嘴角就不自覺彎起。這孩子懂事,從不說要什麼,但她知道,哪個孩子不喜歡新衣裳?
尤其是半大不小的年紀,看著同伴們穿得整齊鮮亮,自己卻總是半舊衣裳,心裡哪能沒有一點失落。
她正想著,外頭傳來敲門聲,素雲去應了門,不一會兒回來,臉上帶著點為難:“奶奶,外頭……李家莊的李莊頭來了,說來交今年的租子。”
李紈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李家莊是她陪嫁的一個小田莊,在城外二十裡,有幾十畝中等田。
往年收成尚可,但是自從賈珠去後,那莊頭便漸漸有些怠慢,交上來的租子一年比一年少,總說年景不好,或是地裡出蟲,或是雨水不調。
她一個寡婦,帶著幼子,不便出門,也無力去查勘,隻能聽他一麵之詞。前兩年更是隻交了些粗糧雜豆,折算下來還不夠她和賈蘭的嚼用。
“請他到前頭廳上坐吧。”李紈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。身上還是那件雨過天青的比甲,此刻卻覺得這顏色似乎也壓不住心頭泛起的涼意。
前頭小小的廳堂裡,一個穿著褐色綢麵夾襖,頭戴瓜皮小帽,約莫四十來歲的黑胖男人正背著雙手,打量屋裡的陳設。他腳邊放著兩個不大的麻袋,癟癟的,看著就沒多少東西。
見李紈出來,莊頭李福這才轉過身,臉上堆起笑,拱了拱手,動作卻透著幾分敷衍。
“給大奶奶請安。”李莊頭聲音洪亮,眼睛卻滴溜溜轉著,落在李紈身上那件嶄新的比甲上,又滑向她身後素凈的廳堂。
“李莊頭辛苦,坐吧。”李紈在主位坐下,素雲端了茶來,是尋常的茶葉沫子。李莊頭瞥了一眼,沒動,依舊站著。
“不坐了不坐了,莊上還有事,交了租子就得趕回去。”李莊頭搓著手,臉上笑容不變,指了指腳邊的麻袋,“今年年景……唉,實在是不好。
春夏連著旱,入了秋又雨水多,地裡的莊稼長得不成樣子。您看,就收了這麼點,小的緊著挑好的送來了,實在對不住大奶奶。”
李紈看著那兩隻麻袋。麻袋口紮著,看不出裡麵是什麼,但看那分量和形狀,絕不像糧食滿倉的樣子。“今年租子,收上來多少?”她聲音平靜地問。
“回大奶奶,”李莊頭嘆了口氣,一臉苦相,“統共也就收了不到二十石穀子,還有些豆子雜糧。按咱們莊子的規矩,四六分,您得六成。
可今年實在艱難,佃戶們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,小的……小的實在不忍心逼得太緊,就擅自做主,給減了些。這裡頭是十石穀子,還有兩石豆子,已經是盡最大力了。大奶奶您慈悲,體諒體諒吧。”
十石穀子,兩石豆子。李紈心算了一下,按照市價,折算成銀子,也就七八兩。而她那個莊子,若是風調雨順,年景好時,交完租子,她至少能得三四十兩。就算年景平常,二十兩總是有的。
“李莊頭,”李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敲,那是賈珠生前思考時的小動作,她不知不覺學了來,“我記得莊上佃戶的租子,是按收成的四成交,是不是?”
“是,是四成。”李莊頭點頭。
“那你這二十石總收成,是如何算出來的?”李紈看著他,“莊子有良田五十畝,中等田三十畝。就算年景再差,每畝收成一石總是有的。八十畝地,隻收了五十石?李莊頭,這數目,未免差得太多。”
李莊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隨即又堆起更多苦色:“哎喲我的大奶奶,您是不曉得啊!今年真是邪了門了!蟲病害得厲害,又趕上一場雹子,好些苗都打壞了。能有五十石,還是小的日夜盯著,想盡辦法才保住的。
您是沒見著,地裡那慘狀……唉!”他一邊說,一邊搖頭嘆氣,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李紈不說話,隻靜靜看著他。那目光平靜,卻讓李莊頭心裡有點發毛。
他咳了一聲,又道:“大奶奶,不是小的多嘴。您這莊子,地方偏,地力也薄,這些年光是修繕水利、添置農具,就貼進去不少。您又常年不在莊上,好些事……實在難辦。要不……”
他頓了頓,偷眼瞧著李紈的臉色,“要不,您看這樣行不行?這莊子,您要是覺得不劃算,不如……不如退了租?或者轉手出去?也省得年年為這點租子操心。小的認識幾個莊戶,願意接手,價格嘛,好商量……”
李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退租?轉手?這是欺負她孤兒寡母,想趁機吞了她的產業?還是背後有人指使?
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,新比甲的料子光滑冰涼。“李莊頭,”她聲音依舊平穩,卻帶上了幾分冷意,“這莊子是我陪嫁,沒有轉手的道理。租子的事,你說年景不好,佃戶艱難,我可以體諒。
但是數目不對,總要有個說法。這樣吧,你把今年的賬目拿來我看看,佃戶們交了多少,莊上支出了多少,一筆一筆,清楚明白。若真是天災,我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人。”
李莊頭的臉色變了變。他哪裡拿得出清楚的賬目?本就是做慣了假賬,糊弄這深宅寡婦的。以往李紈從不過問細賬,隻問個總數,他便越發膽大。
今年更是聽說這位大奶奶越發深居簡出,手頭拮據,便想再壓一壓,甚至哄著她把莊子低價盤出去,自己好從中撈一筆大的。沒想到,今日這寡婦竟較起真來。
“賬目……賬目自然是有的。”李莊頭眼神閃爍,支吾道,“隻是今日來得匆忙,沒帶在身上。大奶奶要看,小的下次帶來就是。隻是這租子……”他指了指地上的麻袋,“您看是不是先收下?佃戶們還等著我回去發話呢。”
這是要賴。李紈胸口微微起伏,一股鬱氣堵在那裡。
她知道這莊頭有問題,可她沒有證據,也沒有人手去查。一個寡婦,難道還能親自跑到莊子上去,一家一戶對賬不成?就算去了,那些佃戶怕也早就被莊頭串通好了。
她看著李莊頭那副“你能奈我何”的油滑嘴臉,看著地上那點可憐的租子,又想起剛剛還盤算著用束脩給兒子做新衣的喜悅。那點微薄的喜悅,像陽光下脆弱的泡沫,被這現實的冷風一吹,幾乎就要破滅了。
難道真要嚥下這口氣,收下這明顯不公的租子?然後年復一年,被這刁奴欺壓?
她手指收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素雲站在她身後,也氣得臉色發白,卻又不敢插嘴。
就在廳堂裡氣氛凝滯,李莊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,李紈咬著唇,幾乎要妥協的時候,外頭院子裡忽然傳來一個清亮柔和的女聲。
“大奶奶可在屋裡?”這是秋月的聲音。
李紈不由得一怔。
李莊頭也愣了愣,回頭望去。
隻見秋月穿著一身淡青色比甲,外罩著玉色緞麵夾襖,手裡捧著一個錦匣,正帶著一個小丫鬟,笑意盈盈地站在廳堂門口。
她目光掃過屋裡僵持的兩人,又落在那兩隻寒酸的麻袋上,臉上的笑容未變,眼神卻微微動了動。
“秋月姑娘?你怎麼來了?”李紈忙站起身,勉強扯出一點笑意。
“給大奶奶請安。”秋月走進來,先對李紈行了一禮,又看向李莊頭,客氣地問,“這位是?”
“這是替我管著李家莊的李莊頭,來交今年的租子。”李紈介紹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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