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那是一種被認可、被需要的感覺
雨過天青的宮緞，最終被李紈做成了一件長比甲。樣式簡單，沒有繁複的綉樣，隻在領口、袖緣和衣襟處鑲了道同色係的素錦邊，盤了白玉釦子。
那料子極好，垂順挺括，顏色淡雅，襯得李紈略顯蒼白的臉色也柔和了幾分。裡麵配著她那件半新不舊的玉色交領襖子，下身是黛青色馬麵裙，頭上依舊是那支青玉簪，腕上一對素銀鐲子。
李紈通身上下，除了那件新比甲，再無多餘飾物，卻自有一股清雅書卷氣，沉穩端莊。
她去東平郡王府那天，是個難得的晴日。深秋的陽光沒了夏日的灼熱，暖融融地灑下來，透過馬車窗簾的縫隙，在李紈交疊的手背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
李紈她坐得筆直，雙手平放在膝上，指尖微微蜷著。新衣裳妥帖地穿在身上，料子光滑微涼，時刻提醒著她此行的目的。
素雲陪坐在側，手裡捧著個藍布包袱，裡麵是李紈昨夜反覆整理過的“講義”，幾頁她親手謄寫的要點，還有幾樣簡單的綉品樣子。
馬車穩穩前行，車輪壓在青石路上的聲音規律而清晰。李紈能聽到自己略快的心跳，她輕輕吸了口氣，又緩緩吐出，試圖讓那擂鼓般的心跳平緩下來。
沒什麼好怕的。她在心裡告訴自己。不過是去教些閨閣女子理家女紅的道理，這些是她做熟了的。
賈府那麼大一個家，她早年也曾幫著王夫人短暫理過事，雖然後來因守寡退居，但那些經驗還在。針線女紅更是自小熟習，不敢說頂尖，教導初學者也綽綽有餘。
隻是……畢竟是第一次，在人家的地盤，麵對一群陌生的、或許身份高貴、或許心高氣傲的女子。她們會認真聽嗎？會挑剔她一個寡婦出來拋頭露麵嗎？會輕視她講的這些“持家小道”嗎？
各種念頭紛至遝來，讓她剛剛平復些許的心又提了起來。她下意識地捏了捏袖口，觸到裡麵一個硬硬的小東西，是那支陪伴她多年的舊竹尺，尺身已被摩挲得光滑。
昨日她讓素雲找了截細布，將尺子一頭仔細纏裹了，做成個簡單的教鞭。此刻摸著，冰涼的竹身似乎給了她一點奇異的力量。
馬車停了下來。外頭車夫的聲音響起：“大奶奶，東平郡王府到了。”
素雲先下車，打起簾子，伸手扶她。李紈搭著她的手，穩了穩心神，彎腰出了車廂。
東平郡王府的側門早已開著，李珍帶著兩個小丫鬟等在那裡。
見李紈下車，李珍立刻迎上來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，行禮道：“大奶奶來了，路上可還順利？我們四夫人吩咐奴婢在此候著，引大奶奶過去。”
“有勞李珍姑娘。”李紈微微頷首，聲音平和。她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府邸。
朱門高牆，氣象森嚴，與榮國府的富貴氣象不同，更顯出一種內斂的威儀。不過此刻側門敞開，門內乾淨整潔，廊下站著兩個衣著體麵的婆子，態度恭敬，倒不顯得難以親近。
“大奶奶請隨奴婢來。”李珍側身引路。李紈帶著素雲，跟在李珍身後，踏入了東平郡王府。
府內景緻與賈家又自不同。少了些移步換景的園林精巧，更顯開闊疏朗。
青石鋪路，乾淨齊整，道旁植著鬆柏，雖已入秋，依舊蒼翠。偶爾路過幾處院落，能聽見裡麵隱約傳來女子的說笑聲，或是琴音叮咚，但並不喧鬧。
李珍邊走邊輕聲介紹：“授課的地方在西北院子的小花廳，那裡清靜，也寬敞。今日除了府裡的幾位小姐，林姑娘、薛姑娘，還有賈家的三姑娘、四姑娘也來了，說是好奇，也來聽聽。”
林黛玉和薛寶釵也來了？
李紈心裡微微一動。這兩位姑娘她是知道的，一個是老太太的心頭肉，才華橫溢，心思敏感；一個是皇商之女，端莊穩重，處事周全。她們也來，不知是單純好奇，還是……
她壓下思緒，隻點了點頭，沒多問。
很快到了西北院子。這院子不小，收拾得十分雅緻。正房五間，左右廂房，庭院裡植著幾株桂樹，此刻花期已過，但枝葉依舊繁茂。
小花廳在東廂，三間打通，明亮軒敞。窗戶上糊著素白的窗紙，屋裡光線充足，正中擺著一張花梨木大書案，案上筆墨紙硯俱全。
書案對麵，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張黃花梨木玫瑰椅，每張椅子旁還配了個小巧的茶幾。
已有幾個女孩坐在那裡，正低聲說著話。見李珍引著人進來，說話聲停了，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。
李紈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隨即穩住，臉上露出溫和得體的微笑，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。
左邊坐著幾個年紀小些的女孩，看打扮應是王府的小姐。
中間兩個，一個約莫十三四歲，眉眼溫婉，穿著藕荷色綉折枝梅花襖裙，應是宋婉清；另一個小些，十歲上下，圓臉杏眼，粉嫩可愛，是宋婉如。
旁邊還有個更小的，看著不過六七歲，安靜地坐在那裡，好奇地眨著眼，大概是謝秋怡或楊雨薇的女兒。
右邊則是賈府和客居的姑娘們。賈探春坐在最前，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纏枝紋襖子，神采奕奕，見李紈進來，笑著點了點頭。
她旁邊是賈惜春，依舊是一身素凈的藕合色衣裙，小臉沒什麼表情，隻安靜看著。
再旁邊是林黛玉，穿著月白色綉竹葉紋的夾襖，外罩著玉色比甲，身姿纖弱，眉目如畫，此刻正一手托腮，眸光清淩淩地看過來，帶著幾分審視和好奇。
薛寶釵則坐在黛玉旁邊，穿著蜜合色棉襖，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甲，端莊嫻靜，嘴角含著慣常的溫和笑意。
除了這些主子姑娘，後排還坐著幾個穿著體麵的大丫鬟，個個低眉順眼，姿態恭敬。
“大奶奶，請上坐。”李珍引著李紈走到書案後。案後擺著一張寬大的扶手椅，鋪著厚厚的錦墊。
李紈沒有立刻坐下。她將手中的舊布包著的竹尺輕輕放在案上，然後轉向座下的女孩們，依著規矩，微微欠身，行了個平輩禮。
“李紈見過各位姑娘。”她聲音不高，但清晰平穩。
眾女連忙起身還禮。
探春最先開口，笑道：“大嫂子快別多禮，今日您是我們的先生，應該我們向您行禮纔是。”說著，便真的福了一福。
其他女孩見狀，也紛紛跟著行禮，口稱“先生”。
李紈忙側身避開，連道“不敢”。這一番禮節過後，初見的生疏和尷尬倒是沖淡了不少。她示意眾人落座，自己也走到書案後，卻沒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站著，目光再次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年輕的麵孔。
那些目光裡有好奇，有探究，有平靜，也有不易察覺的打量。後排那幾個大丫鬟，目光則更恭順些，但也帶著學習者的專註。
李紈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心跳似乎平緩了一些。她拿起案上那支纏了布的竹尺，指尖摩挲著光滑的尺身，開了口。
“今日蒙王爺、四夫人不棄，請我來與諸位說說這理家持家、女紅針黹的淺見。”
她的聲音起初還有些微的緊張，但很快便穩了下來，帶著她特有的溫婉和緩，“我自知才疏學淺，不敢稱師。隻將往日在家，協助長輩料理庶務，以及自己持家的一些心得，與諸位分享。若有不妥之處，還望諸位不吝指正。”
李紈的開場白很謙遜，姿態也放得低。座下的女孩們神情都認真了些。
“持家之道，千頭萬緒，然其根本，不外‘明理’二字。”李紈不再看那竹尺，目光落在虛空中，彷彿在梳理自己的思路，“何謂明理？一要明收支之理。俗語雲，吃不窮，穿不窮，算計不到一世窮。
一家之生計，田莊鋪麵之出息，人情往來之用度，四季衣裳飲食之耗費，乃至下人月錢年節賞賜，皆需心中有本賬。賬目清晰，方能量入為出，不使虧空。”
她頓了頓，見底下女孩們大多在認真聽，便繼續道：“這記賬，看似瑣碎，卻最是磨人性子，也最能見人本事。一筆一筆，清楚明白，不欺不瞞，不貪不佔。這是持家的根本，也是為人的根本。”
探春微微頷首，她協助鳳姐理過事，深知其中關竅。寶釵也聽得認真，薛家是皇商，她自小耳濡目染，對賬目一事並不陌生。黛玉則微微蹙眉，似在思索。
後排那幾個大丫鬟，更是聽得聚精會神，有的還悄悄從袖中摸出小本子和炭筆記錄。
“二要明人情之理。”李紈話鋒一轉，“一家之內，尊卑長幼，各有分寸。對待長輩，需恭敬孝順；對待平輩，需和睦友愛；對待下人，需恩威並施。
這其中的度，最難把握。過嚴則失之刻薄，人心離散；過寬則失之放縱，規矩不立。”
她舉了些簡單的例子，如何安排節日用度，如何處置下人之間的口角，如何應對親戚間的人情往來。這些事看似細微，卻實實在在關係到一家是否和睦安寧。
她講得平實，沒有引經據典掉書袋，而是結合自己所見所聞，娓娓道來，如同閑話家常，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。
“三要明取捨之理。”李紈的聲音漸漸柔和下來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，“持家不易，常有捉襟見肘之時。是顧全臉麵，勉強支撐？還是務實量力，有所取捨？這便要看當家人的見識和決斷。
有些開銷，看似光鮮，實則虛耗；有些用度，看似儉省，實為必需。如何分辨，如何權衡，需得心中有桿秤，眼中有長遠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目光無意間掃過黛玉和寶釵。黛玉似有所感，垂下了眼睫。寶釵則迎著她的目光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說完‘理’，再說‘行’。”李紈將竹尺輕輕點在案上，發出輕微的“嗒”一聲，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，“理明白了，更要能行得穩，行得正。這便離不開‘勤’與‘儉’二字。”
“勤，不必多言。主母勤於檢視，下人纔不敢懈怠；主母勤於籌劃，家事方能井井有條。”
她緩步從書案後走出，走到女孩們中間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而這‘儉’，並非一味吝嗇，錙銖必較。乃是當用則用，不當用則省。惜物惜福，不暴殄天物；量入為出，不為虛榮所累。”
她停在一個小丫鬟麵前，那丫鬟正低頭記著什麼。
李紈看了一眼，字跡雖稚嫩，卻工整。
她和聲道：“譬如這紙張，寫滿了，背麵還可用來打草稿、記雜事。譬如殘茶剩飯，不可隨意丟棄，可餵養牲畜。又譬如衣裳，舊了破了，改一改，補一補，或許又能穿許久。
這不是小氣，是惜福，也是對天地所賜、人力所勞的一份敬意。”
那小丫鬟受寵若驚地抬起頭，連忙點頭。其他女孩也若有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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