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有些事,總要親自去爭取
從桃源山莊的稻香村回到榮國府自己那處偏僻小院,李紈覺得腳步都有些發飄。手裡攥著李珍寫的那幾張食方,指尖能觸到紙張粗糙的紋理,可心裡卻空落落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,找不到實處。
賈蘭倒是興奮得很,一路上小嘴就沒停過。
“娘,表叔送我的硯台真好,墨磨起來又細又潤,還不傷筆。”
“娘,那幾本書我看了,表叔的批註寫得真清楚,比先生講的還明白些。”
“娘,秋月姑姑說的那個‘家政’課,您真的能去教嗎?我覺得您肯定行!您學問好,針線也好,還會理家……”
李紈低頭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,那裡麵滿是純粹的崇拜和期待。她心裡那點遲疑和惶恐,在這樣清澈的目光下,幾乎無處遁形。她勉強笑了笑,抬手摸了摸賈蘭的頭:“傻孩子,娘哪有那麼好。”
“娘就是好!”賈蘭很堅持,小手抓住母親的衣袖,仰著臉,“學堂裡那些同窗,他們的娘親……都沒有娘懂得多。上次環三叔背不出書,還是我回家問了您,纔去告訴他的。娘若去教,肯定比那些請來的女先生教得好!”
孩子的話天真直率,卻像一根細小的針,輕輕刺在李紈心上某個柔軟又酸楚的地方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賈珠還在的時候,也曾握著她的手,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:“紈兒胸中自有丘壑,隻是性子太靜,不愛顯露。將來若有機會,開個女學,定能教出幾個出色的學生來。”
那時她還年輕,聽了隻當是夫妻間的私語,紅著臉嗔他胡說。賈珠便笑,說這怎麼是胡說,女子有才學,能明理持家,是家門之幸。
胸有丘壑……李紈默唸著這四個字,唇邊泛起一絲苦澀。如今這“丘壑”,被深鎖在這四方院落,被日復一日的清寂和瑣碎磨得幾乎沒了稜角,隻剩下一捧隨時可能被風吹散的沙。
回到屋裡,素雲迎上來,見李紈神色有些恍惚,賈蘭卻一臉興奮,忙問:“奶奶回來了?蘭哥兒這是遇著什麼喜事了,這麼高興?”
賈蘭搶著道:“素雲姐姐,表叔送了娘一方可好的硯台,還有書!表叔還說,請娘去王府裡給女眷們講課呢!教理家,教針線!”
素雲一聽,眼睛也亮了,看向李紈:“真的?王爺真這麼說?”
她是李紈從孃家帶過來的丫頭,主僕多年,情分非比尋常,最是清楚李紈這些年的不易。月例被剋扣,份例以次充好,下人們看人下菜碟,這些齷齪事,她不知陪著李紈默默嚥下多少。
若能有個正經進項,哪怕是微薄的,也能讓日子鬆快不少,至少不必為了一筐炭、一匹布看人臉色。
李紈卻隻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將手裡的食方遞給素雲:“這是王府那位李珍姑娘寫的幾道湯水方子,說是滋補又不費錢。你收著,平日得了空,照著做給蘭兒吃。”語氣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素雲接過方子,仔細看了看,贊道:“這方子寫得真細緻,火候、用料、忌諱都標得清楚。這位李珍姑娘,倒是個心細妥帖的。”她覷著李紈的臉色,小心地問:“奶奶,那王府講課的事……”
“再說吧。”李紈打斷她,轉頭對賈蘭道,“蘭兒,今日的功課可溫習了?還不快去?”
賈蘭看出母親心情似乎有些沉,不敢再多話,乖乖應了聲,抱著新得的書和硯台,去了隔壁專門給他辟出的小書房。
屋裡隻剩下主僕二人。素雲倒了杯熱茶,遞到李紈手裡,低聲道:“奶奶,奴婢看王爺是誠心的。秋月姑娘那話,說得也體麵。不是施捨,是請教,是給束脩的。奶奶,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紈捧著微燙的茶杯,熱氣氤氳上來,模糊了她的視線,“王爺和秋月姑娘,都是好意。他們顧及著我的臉麵,纔想了這麼個兩全的法子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可是素雲,我是寡婦。”
最後三個字,她說得很輕,卻像有千斤重。
“寡婦門前是非多。”李紈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,眼神有些空茫,“我一個孀居之人,拋頭露麵,去別人府上做‘女先生’……傳出去,旁人會怎麼說?
說我不安於室?說我耐不住清苦?說賈家的寡婦,為了幾兩銀子,便丟了體麵?”
“奶奶!”素雲急道,“您教的是內宅女眷,又不是外頭的爺們!怎麼就叫拋頭露麵了?再說,那是王府,是親戚家,王爺親自開的口,誰能說出什麼不是來?
便是老太太、太太知道了,也隻有說王爺體貼親戚,顧念蘭哥兒的道理!”
“理是這麼個理。”李紈苦笑一下,“可人言可畏。這些年,咱們聽得還少嗎?我守著蘭兒,閉門不出,事事循規蹈矩,尚且有人背後嚼舌根,說我假清高,說我拿著撫恤銀子還整日哭窮。
若我真去了,不知又有多少難聽的話等著。”
她放下茶杯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小小一方天井,牆角一株老梅,葉子已落盡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,看著就有幾分淒清。
這院子,這屋子,她住了快十年了。從賈珠去後,帶著繈褓中的蘭兒搬進來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
李紈把這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教蘭兒讀書識字,做針線補貼家用,守著那點微薄的月例和越來越敷衍的份例,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。
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。習慣清貧,習慣冷眼,習慣在夜深人靜時,對著孤燈,回憶賈珠模糊的容顏。
她以為這就是她該有的一生,一個貞節寡婦該有的一生。清苦,沉默,被人遺忘,然後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,悄悄枯萎。
可今天,宋輝瑜和秋月,帶著那份恰到好處的尊重和體貼,輕輕推開了她緊閉的心門,遞進來一絲光亮。
那光亮不強烈,不刺眼,卻讓她看清了自己這些年一直迴避的東西,那是一種名為“不甘”的情緒。
她不甘心讓蘭兒永遠穿著半舊的衣裳,用著破損的文具,在同伴麵前自覺低人一等。不甘心自己胸中所學,隻能用來教導蘭兒一人,然後隨著時光慢慢湮沒。
李紈不甘心明明可以靠自己的雙手讓日子好過些,卻要為了那虛無縹緲的“名聲”,困守在這方寸之地,眼睜睜看著希望和活力一點點從生命中流逝。
“守節是德,”她對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低聲自語,像是說給自己聽,又像是質問那個看不見的禮教枷鎖,“可難道讓蘭兒隨我一起困死在這裡,吃不飽,穿不暖,提心弔膽地看人臉色,便是賢,便是德了嗎?”
賈珠若在天有靈,是願意看到她為了一個“貞節”的虛名,讓他們的兒子活得如此憋屈,還是願意看到她稍微放開手腳,給蘭兒掙一個稍微寬鬆些的未來?
這個問題,像一把鈍刀,在她心裡來回切割。
素雲站在她身後,看著主子單薄挺直的背影,鼻子一酸。
她知道奶奶心裡苦。年輕時守寡,帶著幼子,在這樣勢利的大家族裡討生活,表麵上看是貞靜守節的大奶奶,內裡的辛酸,隻有身邊最親近的人才知曉。
每次去領月例,看管事婆子那皮笑肉不笑的臉;每次份例送來,不是短了斤兩,便是以次充好;蘭哥兒在學堂裡被旁支的孩子嘲笑沒有爹,回來躲在被子裡哭……這些,她都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。
“奶奶,”素雲上前一步,聲音帶著哽咽,“您為蘭哥兒,為這個家,苦了這麼多年了。如今有這麼個機會,王爺又是誠心相邀,您……您就為自己,為蘭哥兒,想一想吧。
蘭哥兒眼看一天天大了,筆墨紙硯,衣裳鞋襪,哪一樣不要錢?將來若是進學、考試,打點人情,更是花費。您總不能……總不能一直指望著公中那點月例,和孃家偶爾的接濟啊。”
李紈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。素雲的話,戳中了她內心最深的恐懼。蘭兒是她的命根子,是她活下去的所有指望。她可以自己吃苦,可以忍受一切,但她不能耽誤了蘭兒的前程。
“您方纔也聽見蘭哥兒的話了,”素雲繼續道,語氣懇切,“蘭哥兒是真心覺得您好,以您為傲。若您能去,憑本事掙一份乾乾淨淨的束脩,蘭哥兒隻會更敬重您,斷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。
那些閑言碎語,您不聽便是。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,管他們作甚?”
李紈緩緩轉過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有眼角微微發紅。她走到梳妝台前坐下,那麵模糊的銅鏡裡映出她蒼白消瘦的臉。
她抬手,輕輕拔下發間那支玉簪。玉是普通的青玉,簪頭雕著簡單的雲紋,因為常年佩戴,摩挲得十分光滑溫潤。
這是賈珠送她的及笄禮,也是他留給她的為數不多的念想之一。
冰涼的玉簪貼在掌心,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遙遠的溫度。她想起少年夫妻,燈下共讀,他教她念詩,她為他縫衣。
他說她內秀,說她沉靜如蘭,宜室宜家。他說希望他們的孩子,能像她一樣,明理懂事,知書達禮。
蘭兒……像她嗎?或許吧。那孩子沉靜,肯用功,懂得體貼她的不易。
可她也從蘭兒偶爾望向別家孩子手中新玩具、身上新衣裳時,那快速掩藏的羨慕眼神裡,看到過失落和渴望。
她給不了他更多,隻能儘力給他一個整潔的屋子,一碗熱飯,一盞夜讀的燈,和一句“人窮誌不短”的教誨。
可誌氣,是需要底氣的。一個連基本溫飽都需仰人鼻息、時刻擔心明日無米下鍋的孩子,他的誌氣,又能堅持多久?會不會在某一天,被現實的冷硬磨去稜角,變得畏縮,或是憤懣?
指尖撫過玉簪光滑的簪身,李紈閉上眼睛。賈珠的臉在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了,但他溫暖含笑的聲音,卻彷彿還在耳邊。
“紈兒,世事艱難,但求無愧於心便好。”
無愧於心……若她為了那所謂的“名聲”,困住自己,也困住蘭兒的未來,讓蘭兒因為她的“貞靜”而失去更多可能,她日後九泉之下,見到賈珠,真的能無愧嗎?
夜深了。
賈蘭的小書房裡還亮著燈,傳來輕微的翻書聲。那孩子得了新書,興奮得睡不著,定是在燈下用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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