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兩全其美、各取所需
“無妨。”宋輝瑜不以為意，“家常便飯即可。李珍手藝尚可，讓她看著張羅便是。”
李珍會意，對李紈福了福身：“大奶奶若不嫌棄，讓奴婢去廚房看看可好？”
李紈見宋輝瑜堅持，隻得點頭，對李嬤嬤道：“嬤嬤，你帶李珍姑娘去廚房看看，有什麼食材，都拿出來。”
李嬤嬤應了聲，引著李珍出去了。
屋裡剩下宋輝瑜、秋月和李紈母子。秋月是個有眼色的，見賈蘭抱著新得的書躍躍欲試，便笑著對李紈道：“大奶奶，不如讓蘭哥兒先去裡間試試新硯台？奴婢瞧著，蘭哥兒怕是早就心癢了。”
李紈看向兒子，賈蘭果然眼巴巴地望著她。
她心裡一軟，點了點頭：“去吧。仔細些，莫要汙了書頁。”
“哎！”賈蘭歡喜地應了，抱著硯台和書，像隻快樂的小鳥，飛也似的進了裡間。
支開了孩子，秋月這纔在炕沿另一邊坐下，拿起炕桌上李紈做了一半的針線。那是一件小孩的棉襖，看尺寸是給賈蘭的，用的是半舊的細布，絮的棉花卻不多，針腳細密整齊。
“大奶奶好手藝。”秋月贊道，“這針腳，又勻又密，便是府裡專管針線的綉娘，也不過如此了。”
李紈有些不好意思：“秋月姑娘過獎了，不過是閑著無事，胡亂做些，哪裡比得上府裡的綉娘。”
“大奶奶過謙了。”秋月輕輕撫過那棉襖的接縫處，“這活兒，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不瞞大奶奶說，我們府上幾位奶奶小姐的衣裳，雖說有外頭鋪子做，也有府裡綉娘做，但貼身的裡衣、小物件，還是自己人做的更放心。
隻是如今府裡事多，幾位奶奶又要管家，又要照看小姐們，針線上難免顧不過來。前兒四奶奶還唸叨，說想找個穩妥懂針線的人，幫著指點指點府裡的小丫頭們，隻是合適的人難尋。”
她說著，似是無意地看了李紈一眼，輕輕嘆了口氣：“這管家理事，看著光鮮，內裡的繁瑣，真是誰管誰知道。一大家子人，吃喝用度，人情往來，四季衣裳，年節預備，樣樣都要操心。
下頭的人，伶俐的固然有，偷奸耍滑的也不少。賬目要清，用人要當，稍有疏忽，便是麻煩。有時候，真恨不得多生幾隻手，多長幾個心眼。”
李紈靜靜地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粗糙的杯壁。秋月說的這些，她何嘗不懂？
當年賈珠還在時，她也曾幫著婆婆料理過一些家務，雖隻是皮毛，也知其中不易。後來守了寡，帶著蘭兒搬到這稻香村，一應用度都需自己精打細算，更是深有體會。
柴米油鹽，針頭線腦，哪一樣不要算計？月例銀子被剋扣，送來的東西以次充好，下人們看人下菜碟……這些苦處，她無人可說，隻能默默嚥下。
此刻聽秋月這般感慨，倒有幾分遇到知音的感覺。
她低聲道：“秋月姑娘說的是。治家如治國，繁瑣艱難，非親歷者不能體會。四奶奶……她管家辛苦，我是知道的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。”秋月道，“偏生我們王爺心疼幾位奶奶，說女子理家已是辛苦，若再被這些俗務纏身，沒了自己的時光，豈非無趣？
故而王爺想著，在府裡女學之外，再設一門‘家政’課，請些有德有才、精於理家針黹的夫人姑娘們，偶爾過府，給府裡的奶奶小姐，還有那些日後要放出去管事的大丫頭們，講講理家的經驗，教教針線女紅。
不拘是管家理事、人情往來，還是裁剪烹任、調理飲食，但凡有一技之長，都可來講。
一來，讓府裡的女眷們多學些實用本事；二來，也算給那些有才學卻生計艱難的夫人姑娘們，一個貼補家用的去處。王爺說了，既是請教，自然要有‘束脩’，斷沒有讓人白辛苦的道理。”
她說著，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李紈身上半舊的衣裳，和她手中那粗糙的茶杯，語氣更加懇切：“像大奶奶這般，書香門第出身，又曾親身理家，性子沉穩，針線出色，正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若是大奶奶肯撥冗指點一二，不拘是講講如何持家節儉，還是教教姑娘們做做針線，都是極好的。四奶奶知道了，必定歡喜。”
李紈握著茶杯的手，微微緊了緊，心跳忽然快了幾分。
秋月的話，說得再明白不過。王府要設“家政”課，想請她去“指點”，並且，是有“束脩”的。這不是施捨，是請教，是交換。她付出自己的經驗和技藝，換取一份體麵的報酬。
她可以拒絕一方硯台，幾匹布，幾筐炭，因為那是饋贈，接受饋贈意味著欠下人情，意味著尊嚴的折損。
可“束脩”不一樣，那是她憑本事換來的，是乾乾淨淨的銀錢，可以理直氣壯地拿來養活自己和蘭兒，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。
可是……她能去嗎？她一個孀居的寡婦，拋頭露麵，去郡王府做“女先生”？
雖然隻是偶爾過府，教導的也是內宅女眷，可傳出去，會不會惹人非議？會不會有人說她耐不住清苦，失了貞靜？會不會……給蘭兒，給死去的賈珠抹黑？
李紈的內心劇烈地掙紮著。一邊是現實的窘迫，是兒子眼中對新硯新書的渴望，是冬日裡捉襟見肘的炭火，是下人們若有若無的輕慢。
另一邊，是沉重的禮教枷鎖，是“寡婦門前是非多”的流言，是她堅守了這麼多年、幾乎成為她全部精神支柱的“清譽”和“體麵”。
她久久沒有說話，隻是低著頭，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。秋月也不催促，隻是安靜地坐著，手指輕輕撫過那件小棉襖細密的針腳。
就在這時，外間傳來一陣腳步聲，李嬤嬤端著個托盤進來，臉上帶著笑：“奶奶，王爺，李珍姑娘做了幾樣小菜，讓老奴先端過來。說是食材有限，隻能將就著做幾樣清淡的，請王爺和奶奶先用些點心墊墊。”
托盤上放著三碟小菜，一碗湯，並兩碗熱氣騰騰的米飯。
菜式確實簡單，一碟清炒雞絲青菜，青菜碧綠，雞絲雪白；一碟醋溜白菜，酸香撲鼻；一碟蔥花炒雞蛋，金黃誘人。
湯是簡單的白菜豆腐湯，飄著幾粒枸杞。雖是家常菜，但色香味俱佳，看著就讓人有食慾。
“李珍姑孃的手藝真是好。”李嬤嬤忍不住誇道，“咱們廚房裡就那麼點東西，她竟能做出這麼幾樣像樣的菜來。那白菜豆腐湯，她還特意撇了浮油，說蘭哥兒脾胃弱，吃清淡些好。”
李紈看著那幾碟菜，心中微動。那青菜炒得油亮碧綠，火候正好；醋溜白菜酸爽開胃；炒雞蛋蓬鬆金黃。
就連最普通的白菜豆腐湯，也撒了幾粒枸杞點綴，看著就用心。
這份用心，不僅僅是對食材的尊重，更是對她和蘭兒處境的體貼。沒有大魚大肉，沒有山珍海味，隻是用最簡單的食材，做出最溫暖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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