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！
李紈鬆開賈蘭，站起身，對寶玉歉然道：“讓寶兄弟見笑了。小孩子不懂事，一點小事就哭鼻子。快進屋坐坐，喝口熱水。”
寶玉忙道：“大嫂子不必客氣。蘭哥兒很懂事，今日之事，原不是他的錯。天不早了，我就不進去叨擾了，大嫂子也快帶蘭兒進去吧，仔細著了涼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從懷裡摸出個小銀錁子，約莫有二兩重，塞到賈蘭手裡，“這個……蘭哥兒拿著，明天去買塊新硯台，挑塊好的。”
賈蘭像被燙到一樣，趕緊把手縮回去，搖頭道：“不，寶二叔，我不要。娘說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。”
李紈也道：“寶兄弟，這使不得。你的心意我們領了，但這銀子決不能收。一塊硯台罷了，我那裡還有些散碎銀子，明日我去給他買一塊就是。”
寶玉有些尷尬，還想再勸，李紈卻已轉身從窗台上拿起一個針線笸籮，從底層摸出一個小小的、洗得發白的舊荷包。
李紈解開繫繩，從裡麵倒出十幾枚銅錢，又拿出兩塊小小的、成色很一般的碎銀子，加起來恐怕還不到一兩。
她仔細數了數，對賈蘭道：“這些該夠了。明日下了學，娘帶你去街口那家文寶齋看看，挑一塊實用的就好。”
寶玉看著那寥寥無幾的銅錢和碎銀，再看看李紈身上半舊的衣裳和賈蘭洗得發白的直裰，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，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他知道李紈母子艱難，卻沒想到艱難至此。那點銀子，恐怕是他們母子省吃儉用許久才攢下的。
賈寶玉心情低落地離開了，李紈好生安撫了自己兒子一番……
月光皎潔地照在大地，李紈從幾天前的回憶中清醒過來，心中有些感嘆：“如今，自己和蘭兒總算是離開了榮國府那個傷心地，希望以後的生活能更好一點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李紈剛從桃源山莊的學堂回來。
院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：“這裡可是珠大嫂子住處？”
李紈聞聲轉頭，隻見月洞門外，宋輝瑜帶著個小廝，正負手而立。
他今日穿著一身天青色雲紋暗花直裰，外罩同色鬥篷，身形挺拔，立在暮色昏黃的稻香村外，與周圍的田園景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，卻又奇異地和諧。
李紈愣了一下，連忙拉著賈蘭上前見禮：“不知王爺駕到，有失遠迎，還請王爺恕罪。”
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窘迫，顯然沒料到宋輝瑜會突然到此。
賈蘭也規規矩矩地跟著行禮。
宋輝瑜的目光在李紈母子倆身上掃過，最後落在那個敞開的舊荷包，以及荷包裡那點可憐的銀錢上。
宋輝瑜走到賈蘭麵前，蹲下身，與他平視。這個動作讓賈蘭有些不知所措，下意識地想往後縮，卻被宋輝瑜溫和的目光止住了。
“蘭哥兒，”宋輝瑜的聲音不高，卻有種讓人安定的力量，“告訴我，你的硯台是怎麼碎的？真的是玩鬧時，你自己不小心摔的嗎？”
賈蘭看著宋輝瑜。這位東平郡王，他隻在年節時遠遠見過幾次，印象裡是高高在上、威嚴尊貴的人物。
可此刻，對方蹲在自己麵前，目光平靜而專註地看著自己，沒有憐憫，沒有鄙夷，隻是很認真地問他。那雙眼睛很亮，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說實話。
賈蘭的嘴唇動了動，偷眼看了看母親。李紈對他輕輕搖了搖頭。
宋輝瑜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，他沒有催促，隻是靜靜等著。
賈蘭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破了口子的鞋尖，半晌，才用極小的聲音說：“是……是環三叔和薔哥，他們笑話我的衣服舊，笑話我的硯台破，還推我。我沒站穩，硯台就……就掉地上了……”
他說到最後，聲音又帶上了哭腔，卻死死忍著。
李紈猛地閉上眼睛，手指緊緊攥住了那舊荷包，指節微微顫抖。
宋輝瑜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是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賈蘭單薄的肩膀。“男兒有淚不輕彈，但受了委屈，也不必強忍。你做得對，沒有與他們廝打，護住了自己。
隻是，有些事，一味忍耐並非上策。你父親若在，也必不願見你受人欺淩，還隱忍不言。”
賈蘭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他，似懂非懂。
宋輝瑜站起身，看向李紈。
李紈已睜開眼，臉色有些蒼白，卻努力維持著平靜，隻是那微微顫抖的嘴唇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。
“珠大嫂子，”宋輝瑜語氣平和，“今日我本是順路過來，想問問蘭哥兒在學裡可還適應，先生教得如何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蘭哥兒是個讀書種子，性子也沉靜肯學，莫要因些外物，折了心氣。”
李紈福身，低聲道：“王爺教誨的是。是妾身無能，讓蘭兒受委屈了。”她語氣平靜，眼圈卻微微發紅。
“大嫂子言重了。”宋輝瑜道，“教養子弟，本非易事，大嫂子孤兒寡母，能將蘭哥兒教得如此知禮懂事，已是不易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看向賈蘭，“隻是，蘭哥兒，方纔你說，是環哥兒和薔哥兒？他們平日在家學，也常如此嗎？”
賈蘭猶豫了一下，見宋輝瑜目光湛然，便點了點頭，低聲道：“環三叔的性子，王爺想必也知道。薔哥他們，也跟著捧高踩低是常有的。所以……”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宋輝瑜點了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他看了一眼李紈手裡那點可憐的銀錢，忽然問道：“大嫂子方纔說，要帶蘭哥兒去買新硯台？”
李紈握緊荷包，點頭道：“是。雖不是什麼好硯，總能應付功課。”
宋輝瑜見她神色，心中瞭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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