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榮國府的傾軋
深夜，李紈坐在自己的房間裡，想起了前幾天發生的事情。
賈府的家學設在府內的一處僻靜院落，原是老國公爺當年靜修的書齋，後來子弟多了，便改作了學堂。
青磚灰瓦，前後兩進，院裡種著幾株老槐，此刻葉子已落了大半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空，顯得有些蕭索。
午後的學堂裡，散學的鐘聲剛剛響過。穿著各色綾羅綢緞的賈家子弟們嬉笑著湧出學舍，三三兩兩結伴離去。
賈寶玉也夾在人群中，他今日被先生考問了幾句功課，答得磕磕絆絆，心裡正煩悶，隻想快些回怡紅院找襲人她們說說話，解解悶。
走到二門穿堂附近，卻聽見旁邊假山後傳來一陣鬨笑聲，夾雜著幾句刺耳的嘲弄。
“喲，這不是咱們賈家大才子蘭哥兒嗎？怎麼，又抱著你那破寶貝硯台不撒手？”
“嘖嘖，瞧這硯台，邊角都磨禿了，還當個寶似的。我說蘭哥兒，你娘怎麼不給你換個新的？哦，我忘了，你們種那幾畝薄田，怕是連飯都吃不飽吧？”
“哈哈，環哥兒說得是。蘭哥兒，要不你求求我，我屋裡還有幾塊用剩的墨錠，賞你一塊，比你那黑疙瘩強！”
賈寶玉皺了皺眉，繞過假山，便看見賈環、賈薔、賈芸等幾個旁支子弟，正圍著一個瘦小的身影。那身影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直裰，胳膊肘處還打著同色的補丁，針腳細密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。
他懷裡緊緊抱著一方用舊藍布包著的硯台，低著頭，一聲不吭，正是賈蘭。
賈環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綢緞袍子，腰間掛著玉佩香囊，手裡搖著一把摺扇，雖是深秋，卻硬要做出風流姿態。
他見賈蘭不吭聲，越發得意，用扇子去挑賈蘭懷裡的布包：“藏什麼藏，給我看看，到底是什麼寶貝疙瘩，值得你這麼護著？”
賈蘭猛地後退一步，躲開他的扇子，抬起頭。他生得清秀，眉眼間有幾分李紈的影子，隻是麵色有些蒼白，嘴唇緊緊抿著，眼圈微微發紅，卻倔強地不肯讓淚掉下來。
“這是我爹留下的。”他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。
“你爹？”賈環嗤笑一聲，“珠大伯都死了多少年了，留塊破石頭給你當傳家寶？蘭哥兒，不是我說你，人窮就得認命。你看你這身打扮，比我們府裡體麵些的小廝都不如，還好意思來家學讀書？
我要是你，早躲回你那稻香村種地去了，也省得在這裡丟人現眼！”
“就是，”賈薔在一旁幫腔，他比賈環大兩歲，身量也高些，一臉痞氣，“聽說你娘為了給你交束脩，把自己的陪嫁簪子都當了？真是可憐哪。
要不這樣，你跪下來給環哥兒磕個頭，叫聲好哥哥，以後你的筆墨紙硯，我們哥幾個包了，如何？”
賈蘭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，不是羞，是怒。他死死抱著懷裡的硯台，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娘說了，人窮誌不短。我的事，不勞你們費心。請讓開，我要回家了。”
“喲，還挺硬氣！”賈環被他一頂，臉上有些掛不住，上前一步就去推他，“我偏不讓，你能怎樣？”
賈蘭被他推得一個趔趄，往後倒退兩步，腳下被凸起的石板一絆，身子向後仰去。他驚呼一聲，下意識地鬆手去扶旁邊的山石，懷裡用舊布包著的硯台卻脫手飛出，“啪”的一聲，結結實實摔在青石板上。
那聲音並不很響，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。
賈蘭站穩身子，看著地上裂成幾塊的硯台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那硯台是極普通的青石所製，邊角確實已磨得圓潤，此刻卻從中裂開一道大口子，還有幾塊小碎片崩了出去。
賈環也愣了一下，隨即撇撇嘴，故作輕鬆道：“嘖，這麼不經摔。一塊破石頭罷了，碎了就碎了，回頭讓你娘再給你撿一塊唄。”
賈薔也道：“就是，大驚小怪什麼。”
賈蘭卻彷彿沒聽見他們的話，他慢慢蹲下身，伸出顫抖的手，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塊大些的碎片撿起來，拚在一起。裂痕深且不規整，顯然是拚不回去了。
他又去撿那些細小的碎片，一片，兩片……手指被鋒利的石片邊緣劃破了，滲出血珠，他也渾然不覺。
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砸下來，落在冰冷的石板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他沒有哭出聲，隻是肩膀微微聳動，壓抑的嗚咽從喉間溢位，像受傷的小獸。
這是他父親賈珠留下的遺物。父親去世時，他還很小，對父親的印象早已模糊，隻有這方硯台，是父親用過的，上麵彷彿還殘留著父親指尖的溫度和墨香。母親說，父親當年就是用這方硯台，寒窗苦讀，考取了功名。
雖然這硯台不值錢，卻是父親勤勉的見證，也是他心中對父親、對讀書人身份的一種寄託。
可現在，它碎了。
賈寶玉看著地上那蜷縮成一團、無聲哭泣的瘦小身影，再看看旁邊一臉無所謂、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賈環賈薔，心裡那點煩悶瞬間被一股無名火取代。
他幾步走過去，擋在賈蘭麵前，瞪著賈環：“環老三，你們做什麼？以多欺少，以大欺小，還摔了人家的東西，這就是你們讀聖賢書學來的道理？”
賈環見是寶玉，氣焰矮了三分，但還是梗著脖子道：“寶二哥，話不能這麼說。是他自己沒拿穩摔的，關我們什麼事？再說了，一塊破硯台而已，值得這麼哭哭啼啼，沒點男子漢氣概。”
“就是，”賈薔也道，“我們不過同他說笑幾句，誰讓他自己不當心。”
“說笑？”寶玉氣得笑了，“你們的說笑，就是嘲人貧寒，辱人父母，還動手推搡？蘭哥兒是你們族弟，他父親是你們早逝的伯父！你們這般行徑，傳出去，賈家的臉麵還要不要了？”
提到賈家的臉麵，賈環和賈薔對視一眼，都有些訕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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