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惜春搬過來住
榮慶堂裡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。賈母手裡那串檀香木的佛珠停住了,她臉上的笑容有些僵,眼皮耷拉著,似乎在琢磨這話裡的分量。
王夫人捏著帕子的手指微微顫抖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邢夫人更是張著嘴,眼睛瞪得溜圓,看看宋輝瑜,又偷偷瞄賈母的臉色。
“這……”賈母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,“王爺是說……惜春那丫頭?”
“正是貴府四姑娘,賈惜春。”宋輝瑜語氣平和,卻帶著一種不容轉圜的篤定,“晚輩與四妹妹相識日久,深知其性情高潔,才情出眾,心生傾慕。願以貴妾之禮相迎,必不相負。
聘禮已備下,稍後便讓人送來,一應儀程,皆按最高規格,絕不敢輕慢。”
貴妾,還是“最高規格”的貴妾。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,不是尋常的侍妾通房,是要上族譜、有身份、將來若有子嗣也能正經請封的貴妾。
以東平郡王府的門第,這已是給了天大的體麵。別說惜春隻是寧國府旁支的孤女,便是榮國府正經的嫡出小姐,能做郡王的貴妾,也不算辱沒。
賈母心裡飛快地撥著算盤。惜春那丫頭,父母早亡,性子又冷,在府裡就是個透明人。前頭她哥哥賈珍是個不著調的,也沒怎麼管過這個妹妹。
如今惜春能得東平郡王青眼,親自上門求娶,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。
這樁婚事若成了,榮寧二府與東平郡王府的關係就更緊密了一層,隻有好處沒有壞處。至於惜春自己……能進王府享福,做正經主子,總比在賈府做個無人問津的老姑娘強。
想到這裡,賈母臉上重新堆起笑容,手裡的佛珠也重新撚動起來:“王爺這話真是折煞老身了。惜春能得王爺垂青,是她的造化,也是我們賈府的榮幸。隻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露出些為難神色,“這孩子父母去得早,她哥哥賈珍又……”
“老太太說的是。”宋輝瑜從善如流,“理當如此。不過,四妹妹的嫁妝,若寧府那邊不便,我王府亦可一併置辦,定不會讓四妹妹受了委屈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實則點明瞭,這婚事我定了。嫁妝你們出不起,我來出,總之不會虧待惜春。
賈母人老成精,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?
她心裡最後那點拿喬的心思也歇了,連連點頭:“王爺考慮得周到。既如此,老身便替惜春那丫頭,還有她哥哥,應下這門親事了。隻是這納采問名、下聘過禮的章程……”
“老太太放心,”宋輝瑜微微一笑,“這些瑣事,自有府上長史與貴府管家商議操辦,必不會失了禮數。今日晚輩前來,主要是想接四妹妹過府小住。
她前幾日為我作畫,耗費心神,需好生將養。府上已備好了院子,一應用度都是齊備的。待吉日定下,再正式迎娶過門。”
這是連人都要直接接走了。賈母心裡又是一跳,但轉念一想,惜春如今已是王爺定下的人,早接晚接都是接,住在王府將養,也顯得王爺重視。
她臉上笑得更慈祥了:“王爺體貼,是惜春的福氣。既這麼著,老身這就讓人去暖香塢說一聲,讓那丫頭收拾收拾。隻是她年紀小,不懂事,若有不到之處,還望王爺多擔待。”
“老太太言重了。四妹妹很好。”宋輝瑜說著,端起茶盞,輕輕呷了一口。
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。賈母立刻讓鴛鴦去暖香塢傳話,又讓人去東府通知賈珍。王夫人和邢夫人陪著說了幾句恭喜的場麵話,心裡卻是五味雜陳。
王夫人想的是,探春做了側妃,惜春又要做貴妾,這賈家的姑娘,倒是一個個都攀上了高枝,隻是這高枝……她心裡有些發悶。
邢夫人則純粹是羨慕,還有點酸,想著自家那個木頭似的迎春,怎麼就沒這個福氣。
訊息傳到暖香塢時,惜春正被陳淑儀、馮雨柔等人圍著說話。
鴛鴦進來,臉上帶著笑,先給各位夫人姑娘行了禮,才對惜春道:“給四姑娘道喜了!老太太讓奴婢來傳話,東平郡王方纔親自過府,向老太太、老爺太太求娶姑娘為貴妾,老太太已經應下了。
王爺體貼姑娘前幾日作畫辛苦,說要接姑娘過府將養,吉日定了再正式過門。請姑娘這就收拾收拾,王爺還在前頭等著呢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一片道喜聲。史湘雲第一個蹦起來,拉著惜春的手晃:“四妹妹,恭喜恭喜!這下可好了,咱們以後更能常在一處玩了!”
探春也笑著道賀,隻是笑容裡多少有些複雜。陳淑儀拍了拍惜春的手,溫聲道:“妹妹別慌,慢慢收拾,缺什麼短什麼,到了那邊再置辦也來得及。王爺既親自來接,可見心意。”
惜春臉上早已飛起紅霞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,心裡亂糟糟的,有歡喜,有羞澀,也有些即將踏入全新生活的惶然。
她輕輕點了點頭,對鴛鴦道:“有勞鴛鴦姐姐跑這一趟。我……我這就收拾。”
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。惜春在賈府,除了幾箱子書畫、一些簡單的衣物首飾、並日常用慣的筆墨紙硯,並無多少私產。
入畫手腳麻利,和暖香塢裡另外兩個小丫鬟一起,很快便將東西歸置好了,也不過三四口箱子。
王夫人那邊又派了周瑞家的過來,送了一對赤金鐲子、一支珠釵,算是給惜春添妝,又說了一堆“要謹守本分、好生服侍王爺”的套話。惜春淡淡應了,讓入畫收了。
待到出了暖香塢,往榮慶堂去辭行時,惜春心裡那點惶然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平靜取代。她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小院,那幾竿翠竹在秋風中輕輕搖曳,暖香塢的匾額在陽光下有些陳舊。
這裡曾是她的一方天地,也是她的牢籠。從今往後,便是新的開始了。
榮慶堂裡,賈母又拉著惜春囑咐了幾句,無非是“到了王府要懂事”、“別給家裡丟臉”雲雲。
宋輝瑜坐在一旁,神色從容地喝著茶,偶爾應和一兩句。
邢夫人、王夫人也在座,臉上都堆著笑,隻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強。
辭了賈母,宋輝瑜便帶著惜春出了榮國府。
馬車早已候在門外,不是平日他坐的那輛親王規製的朱輪華蓋車,而是一輛稍小些但同樣精緻舒適的青幄小車,更顯低調體貼。
惜春帶著入畫上了車,宋輝瑜自己騎馬隨在車旁。
馬車骨碌碌駛離寧榮街,惜春悄悄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窗外漸漸熟悉的街景向後掠去,心裡空落落的,又滿滿的。
入畫坐在她身邊,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,小聲說:“姑娘,咱們這就去王府了!我聽陳大奶奶身邊的秋月姐姐說,給姑娘預備的院子叫‘聽雪軒’,就在陳大奶奶院子旁邊,可清凈雅緻了,院子裡還種著好些梅花呢!”
惜春“嗯”了一聲,放下車簾,靠在柔軟的靠墊上,閉上眼睛。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,耳邊迴響著他那句“四妹妹很好”。很好……在他眼裡,她是很好的。這就夠了。
馬車從東平郡王府的角門直接駛入,穿過幾條靜謐的巷道,停在一處月亮門前。早有婆子丫鬟候在那裡,見車來了,忙上前擺好腳凳,打起車簾。
宋輝瑜已下了馬,親自走到車邊,伸出手。惜春遲疑了一下,將手遞過去,被他穩穩扶下車。他的手溫暖有力,惜春臉上微熱,垂著眼,不敢看他。
“走吧,看看你的新住處。”宋輝瑜很自然地鬆開手,領先半步引著她往裡走。
穿過月亮門,是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,兩旁植著些細竹和芭蕉,顯得清幽異常。小徑盡頭是一道粉牆,牆上開著一扇月洞門,門上懸著一塊小小的匾額,用清秀的隸書寫著“聽雪軒”三字。
走進月洞門,裡麵是個小巧精緻的院落。正麵三間清廈,一明兩暗,窗明幾淨。院中種著幾株老梅,此時葉子已落盡,枝幹遒勁,可以想見冬日雪後紅梅映雪的清絕景緻。
牆角還壘著些湖石,石邊種著幾叢晚菊,開得正好。西廂房是書房,東廂房做了茶室和值夜丫鬟的住處,一應傢具陳設都是半新的,但用料考究,佈置雅潔,處處透著用心。
陳淑儀帶著秋月,馮雨柔、趙紫靈、謝秋怡、楊雨薇、劉月梅、苗婉晴,還有探春、史湘雲等人,都已等在正屋明間裡。見他們進來,紛紛笑著迎上來。
“可算來了!”陳淑儀上前拉住惜春的手,引著她四下看,“妹妹瞧瞧,可還合心意?這院子原是空著的,王爺前幾日就吩咐收拾出來。傢具都是庫房裡挑的上好的花梨木,帳幔鋪陳是按你素日喜歡的淡雅顏色置辦的。
這書房朝南,敞亮,給你作畫正好。那邊茶室也收拾出來了,冬日裡圍爐煮茶賞雪看梅,最是風雅不過。”
惜春隨著她看了一圈,心裡又是感動,又是熨帖。這裡的一桌一椅,一器一物,顯然都是花了心思的,既不失王府氣派,又合了她喜靜愛雅的性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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