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親自上門來求娶
自那日宋輝瑜離開後，惜春便將暖香塢的畫室閉了起來，隻留入畫一人在旁伺候。她對賈母那邊隻說身子略有不適，需靜養幾日，不見外客。
賈母知她素來體弱性靜，隻當是秋日天涼，又囑咐了幾句好生將養，便也由她去了。
畫室裡，長案已收拾得一塵不染。十二個玉盒整齊排列在案頭一側，盒蓋開啟，露出裡麵純粹到極致的色彩。
那錠【悟道墨】放在一塊小小的端硯旁，黝黑的墨體在透過窗欞的秋陽下，流轉著內斂的暗紫色光澤，那股清幽的香氣淡淡縈繞在室中，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。
惜春換了一身半舊的月白色素綾襖子，青緞掐牙背心，下係著淺碧色的裙子，頭髮隻鬆鬆挽了個纂兒，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。臉上脂粉不施，眉宇間卻有種罕見的、近乎虔誠的專註與平和。
她沒有立刻動筆，隻是靜靜地坐在案前，目光在那十二色顏料和那錠墨上來回逡巡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潔凈的宣紙上輕輕劃過。
“姑娘，要先研墨嗎？”入畫端著一盞剛沏好的清茶進來，輕聲問。
這幾日姑娘除了用飯、歇息，幾乎所有時間都待在這畫室裡，有時對著顏料出神，有時在紙上勾勒些草稿，但更多的時候，隻是靜靜地坐著，望著窗外那幾竿修竹，或是虛空中的某一點。
入畫不敢多問，隻更精心地照料姑孃的飲食起居。
惜春回過神，目光落在【悟道墨】上，點了點頭：“嗯，研墨吧。用那方荷葉洗，取些清晨收的竹葉上的露水。”
“哎。”入畫應了，小心翼翼地從多寶閣上取下一個荷葉形狀的青玉筆洗，又從一個密封的小瓷瓶裡倒出些收集的露水，開始細細地研墨。
墨錠與硯台摩擦，發出輕微而均勻的沙沙聲，那清幽的香氣隨著墨汁的化開，漸漸變得濃鬱了些，卻並不迫人，反而有種滌盪心胸的寧和。
惜春看著硯池中漸漸濃黑的墨汁，那墨色烏黑瑩潤，泛著如玉的光澤，果然與尋常墨汁不同。
她閉上眼，深深吸了口氣，那香氣沁入心脾，連日來因構思畫作而有些紛亂的思緒，奇蹟般地沉澱下來，變得異常清晰、通透。
她要畫的，不是皮相，是風骨，是神魂，是她眼中、心中的那個輝瑜哥哥。
那個在鬆蔭下煮茶，眉目舒展，彷彿與天地清風同在的他；那個將珍貴如斯的顏料墨錠，輕描淡寫贈予她，隻願她“畫出心中天地”的他；那個在榮寧二府的紛擾傾軋中，始終從容淡定，如定海神針般，給予身邊人安穩與庇護的他。
筆尖飽蘸濃墨，在雪白的宣紙上落下第一筆。她沒有畫人，而是先勾勒遠景。淡淡的墨色渲染出煙雨濛濛的天空，濕漉漉的，彷彿能擰出水汽。
接著是遠山，隻用極淡的赭石混著花青，淺淺一抹，若有若無，隱在雨霧之後，顯得幽遠而神秘。
她的筆觸很穩，很慢，每一筆都彷彿經過千錘百鍊的思考，卻又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自然。
惜春用了【悟道墨】的墨汁，落在紙上似乎格外馴服，濃淡乾濕的層次異常分明，墨色烏亮，卻毫無焦躁火氣，反而有種溫潤如玉的質感。
一連數日，惜春都沉浸在這種物我兩忘的創作狀態中。入畫除了送飯添茶，幾乎不敢打擾。
宋輝瑜偶爾過來探視，也隻是在畫室外站一站，隔著窗欞看到裡麵那個專註揮毫的纖細身影，便悄然離去，囑咐下人不許攪擾。
這日午後，宋輝瑜又來了。畫室的門虛掩著，他輕輕推開一條縫，隻見惜春背對著門，站在畫案前，正提著筆，懸腕勾勒著什麼。
秋日的陽光透過窗紙，柔和地灑在她身上，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。她站得筆直，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沉靜而專註，長睫低垂，目光凝在畫紙上，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她和眼前的畫。
她沒有發現他，他也未出聲，隻靜靜看著。畫紙已鋪滿大半，煙雨樓台，曲水迴廊，奇石嘉木，依稀是東平郡王府園林的景緻，卻又並非完全寫實，而是經過提煉、升華，透著一種超然出塵的意境。
而在畫麵中央，臨水的一座敞軒中，一個身著青色常服的男子憑欄而立，背影清頎，正遙望著遠方的雨霧。
雖隻是一個背影，卻自有一種淵渟嶽峙、從容睿智的氣度，與周圍的園林景緻渾然一體，彷彿他便是這園子的魂，這雨霧中的定盤星。
宋輝瑜心中微微一動。這畫中之人，雖未露麵容，但那身姿氣度，確是自己無疑。
而惜春筆下的自己，似乎比她平日所見的，更添了幾分飄逸出塵，幾分深不可測。
這不是簡單的形似，而是神似，是她心中所感所唸的投射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又過了兩日，這天傍晚，晚霞燒紅了半邊天。入畫小跑著來到前院書房，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，對守在外麵的曉晴道：“曉晴姐姐，我們姑娘說，畫……畫成了！請王爺過去瞧瞧呢！”
曉晴笑著點頭，進去通稟。不一會兒，宋輝瑜便隨著入畫來到了暖香塢。
畫室的門大開著，裡麵收拾得很整潔。那幅完成的畫作，已經用細細的銅釘固定在牆麵上。畫紙很大，幾乎佔滿了半麵牆。
夕陽的餘暉斜斜照進來，恰好籠在畫麵上，給那煙雨朦朧的景緻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，奇異地融合了清冷與溫暖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。
惜春就站在畫旁，身上還是那身素淡的衣裳，臉色有些蒼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顯是耗費了極大心力。
但她的眼睛卻非常明亮，彷彿有兩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動，那是創作完成後極致的疲憊與極致的滿足交織出的光彩。
她看到宋輝瑜進來，沒有像往常一樣行禮，隻是微微側過身，讓出視野，輕聲道：“輝瑜哥哥，你看。”
宋輝瑜緩步走到畫前，駐足凝望。
煙雨空濛，遠山如黛。東平郡王府的亭台樓閣、水榭迴廊在雨霧中若隱若現，筆墨氤氳，透著江南園林的靈秀與幽深。
畫麵中央，臨水的“枕流軒”敞著窗，他憑欄獨立，青衣落拓，隻一個背影，卻彷彿能讓人看到其從容淡遠的神情，睿智通透的目光。他身後的軒中，小幾上似乎還放著一卷書，一盞茶，熱氣裊裊，與窗外的雨霧融為一體。
畫麵右下角，一株高大的銀杏樹探出枝椏，金黃的葉子在雨中顯得有些朦朧，樹下點綴著幾塊青苔斑駁的湖石，石邊有幾叢秋菊，正淩霜綻放，給這清冷的畫麵增添了幾分明麗溫暖的色彩。
整幅畫的構圖、用筆、用墨、設色，都達到了一個極高的水準。
更難得的是其中蘊含的意境，那煙雨中的靜謐與生機，那背影中透出的守護與遠眺，那園林景緻與人物氣質的完美融合，共同營造出一種超然物外卻又心懷天下的獨特氣韻。
這已不僅僅是一幅畫，更是一種精神的寫照，一種情感的寄託。
宋輝瑜靜靜地看了很久。畫室裡很安靜，隻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，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。夕陽的光線慢慢移動，從畫麵上挪開，落在惜春略顯單薄的肩頭。
“此畫何名？”宋輝瑜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低沉。
惜春的目光也落在畫上，那眼神溫柔而專註，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，又像是在透過畫，看著畫中人。
“《守望》。”她輕聲說，像是怕驚擾了畫中的寧靜，“我不知該如何感激輝瑜哥哥。於我而言，哥哥便如這園中嘉木，蔭庇眾人，守護一方清凈。
任憑外界風雨如晦，此間自有暖意安寧。惜春筆拙，隻願以此畫，略表心中感念於萬一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，敲在宋輝瑜心上。他轉回頭，看向惜春。
少女仰著臉，清麗的容顏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有些透明，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冷清的眸子裡，此刻盛滿了真摯的、毫無保留的情感。
那是一種全然信賴的託付，一種深刻的理解與共鳴，跨越了世俗的藩籬，直抵靈魂深處。
宋輝瑜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觸動。他見過太多人，因他的身份、權勢、財富而靠近，或諂媚，或算計，或畏懼。
像惜春這般，隻因他這個人，隻因他給予的那一點理解與支援，便傾注全部心力，以最純粹的藝術形式，奉上這樣一份厚重禮物的，絕無僅有。
“四妹妹，”他喚了一聲，聲音比平日更溫和些，“這幅畫，不是‘筆拙’，是‘心誠’。我看到了。”
他指著畫中那個背影：“你畫的是我，卻又不止是我。你畫的是這園子，是這雨，是這樹，是這花，更是這畫中透出的那股‘氣’。從容，守護，還有……希望。謝謝你，惜春。這份禮物，我很喜歡，非常喜歡。”
他說“很喜歡”，而不是“很珍貴”。惜春聽懂了其中的分別。她的眼眶微微發熱，連日來的疲憊彷彿在這一刻煙消雲散，隻剩下滿腔的暖意與酸脹的滿足。
她低下頭，掩飾瞬間的失態，聲音更輕了：“若無哥哥，焉有此畫，焉有今日之惜春。”
這話說得極重，是她從未有過的直白。宋輝瑜心中震動，知道眼前這清冷孤高的少女，是真正將自己的一顆心，毫無遮掩地捧了出來。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，隻是走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輕輕握了握她有些冰涼的手指。“累了吧？畫既已成，便好好休息。今晚就留在府裡，我讓廚房做幾樣清淡的，你好好用些，早些安歇。”
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，握住她指尖的力道輕柔卻堅定。惜春身子微微一顫，沒有抽回手，隻是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緋紅。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當晚，惜春便留在了東平郡王府，宿在陳淑儀院子的廂房裡。陳淑儀心細，知她作畫辛苦，親自吩咐小廚房熬了滋補的湯水，又讓丫鬟們將廂房佈置得格外舒適暖和。
晚膳是送到房裡用的，幾樣清爽小菜，一碗碧粳米粥，惜春倒是比平日多用了半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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