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
第二天上午,宋輝瑜在探春房裡用了早膳,又逗了她一會兒,看她羞惱不已卻又強作鎮定的模樣,心情頗好地出了門。
他並未去前院書房,而是轉去了內院一處較為僻靜的小花廳。這裡是他偶爾私下處理些不太方便在前頭談論之事的地方。
廳內佈置清雅,臨窗一張花梨木大書案,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,多寶格裡擺著些不甚起眼卻頗有韻味的文玩。
曉晴早已在廳內等候,見他進來,屈膝行禮,低聲道:“王爺,金葉姑娘已經到了,在偏間。”
“讓她過來。”宋輝瑜在書案後坐下,隨手拿起一份攤開的邸報,目光落在上麵,心思卻已轉開。
惜春的畫得了沈墨的青睞,名聲傳開,這本是好事。
但好事往往招風,尤其是這等能迅速揚名、且與“禪意”、“古蹟”掛鉤的風雅之事,背後牽扯的或許不僅僅是才名。
金葉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。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衫子,頭髮梳成雙丫髻,綴著兩朵小小的珠花,看起來依舊是一派天真爛漫的少女模樣,隻是那雙靈動的眼睛裡,此刻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機敏。
“爺。”金葉福了福身,聲音清脆。
“坐。”宋輝瑜放下邸報,看向她,“查得如何?”
金葉在旁邊的綉墩上坐了,身子微微前傾,壓低聲音道:“回爺的話,奴婢按您的吩咐,這幾日多留心了市麵上書畫鋪子和一些私下流通的渠道。果然發現了些不尋常。”
她從隨身帶著的一個不起眼的布包裡,小心取出兩卷畫軸,放在書案上展開。
那是兩幅山水畫。一幅畫的是山間古寺,殘垣斷壁,古木森森;另一幅則是江邊釣叟,意境空濛。
畫工不算頂尖,但也頗有幾分模樣,尤其是那幅古寺圖,在構圖和用筆上,竟與惜春那幅《古寺聽禪圖》有五六分相似,隻是氣韻差得遠,顯得刻意而呆板。
“這是從城南‘墨韻齋’後堂私下流出來的,說是某位‘隱士’新作,要價不低。”金葉指著那幅仿作,“奴婢使了些法子,讓人買了下來。
掌櫃的說,這幾日,像這樣帶著‘古意’、‘禪味’的畫作,突然好賣起來,尤其是這種‘古蹟殘景’題材的,隻要有,就有人收,價錢給得也爽快。”
宋輝瑜目光掃過那兩幅畫,尤其在仿作上停留片刻。“收購的人,可查到來路?”
“明麵上是幾個附庸風雅的商賈,還有兩個據說喜好收藏的閑散宗室子弟。”金葉語速加快,“但奴婢順著線摸了一下,發現這些人背後,似乎都隱約指向幾個固定的中間人。
再往下……就有點探不到了,對方很謹慎,用的都是生麵孔,銀錢交割也多在城外或者一些魚龍混雜之地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還有一事。奴婢昨日在茶樓,聽到兩個榮國府外院跑腿的小子閑聊,說他們府上的大老爺賈赦前幾日在酒樓吃酒,遇到了忠順王府的那位顧大管家,兩人似乎相談甚歡。
後來顧大管家還特意問起了惜春姑娘,問姑娘平日作畫喜好什麼題材,近來可有新作之類的話。”
忠順王府。顧言。
宋輝瑜的手指在光滑的黃花梨木書案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忠順王趙禹,與他這個閑散郡王不同,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。
這位王爺性子驕橫,手段狠辣,且與幾位年長的皇子走得頗近,向來不是什麼安分的主。他的管家顧言,更是其心腹臂助,最擅鑽營打探,行事詭秘。
顧言會“偶遇”賈赦,還特意問起惜春的畫?賈赦那個蠢貨,除了鑽營權勢、貪財好色,能懂什麼畫?顧言問他,無異於對牛彈琴。醉翁之意,恐怕不在酒。
“收購的要求,具體是什麼?”宋輝瑜問,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金葉顯然早有準備,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箋,雙手呈上:“這是奴婢從一個中間人常去的地下錢莊夥計那裡,花銀子換來的訊息。
據說那邊開出的單子,優先收‘古寺’、‘殘碑’、‘荒塚’、‘幽澗’這類透著‘古舊’、‘荒寂’甚至……‘陰森’氣息的畫作,若能帶點‘禪機’、‘玄理’更好。
畫工倒不是首要,重要的是那股‘味道’。價錢嘛,視‘味道’濃淡,上不封頂。”
宋輝瑜接過紙箋,展開掃了一眼。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了幾條,果然與金葉所說吻合。他將紙箋放在那幅仿作旁邊,目光在兩者之間逡巡。
惜春之前的草圖,他見過一些。這丫頭心緒鬱結時,確實偏愛畫些荒涼孤寂的景緻,斷井頹垣,枯藤老樹,正是她那段時日心境的寫照。
沈墨讚賞的《古寺聽禪圖》,脫胎於此,卻又超脫其上,於荒寂中見生機,於殘破中悟禪理,故而珍貴。
可若有人,想要的並非這份超脫的禪理,而僅僅是那畫麵表相的“荒寂”、“古舊”,甚至……是其中可能隱含的、對某些“古蹟”位置的暗示呢?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四妹妹名聲鵲起是好事,但樹大招風。”
宋輝瑜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度,“她這畫,題材特殊,意境又得了沈公這般人物的極高讚譽,難免會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關注,甚至……成為某些人眼中的靶子。”
金葉神情一凜:“爺的意思是,有人借收畫之名,另有所圖?可四姑孃的畫,除了那幅《古寺聽禪圖》,流傳在外的並不多,且多是閨中自賞,外人如何得知她擅長此類題材?又怎會如此精準地仿作、收購?”
“沈公讚賞,便是最好的招牌。”宋輝瑜淡淡道,“有心人自然會注意到。至於如何得知四妹妹擅畫此類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賈府並非鐵板一塊。下人嘴碎,主子……也未必守口如瓶。”
賈赦、邢夫人、甚至府裡那些慣會見風使舵、搬弄是非的管事婆子。惜春名聲大噪,在府內引起震動,有關她如何癡迷作畫、畫了些什麼的細節,隻怕早已在有意無意間流傳出去。
忠順王府的顧言,隻需稍加打聽,甚至不必親自打聽,自有那等想巴結權貴的人主動遞上訊息。
“那……我們現在該如何?”金葉問。她雖機靈,但畢竟年輕,涉及這等王府層麵的潛在暗流,還是有些緊張。
宋輝瑜沉吟片刻,道:“兩件事。第一,你繼續查,重點是那幾個中間人,還有他們最終將畫流向何處,銀錢又來自何方。
不必強求立刻查到根底,但要把線頭理清,尤其是和忠順王府那邊,有沒有更直接的牽扯。小心些,莫要打草驚蛇。”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金葉用力點頭。
“第二,”宋輝瑜看向曉晴,“以我的名義,給榮國府遞個話。就說四姑娘近日為作畫勞神,略感不適,需靜心休養。
請老太太、太太允準,讓四妹妹在暖香塢好生將養一段時日,暫不見外客,亦不宜再勞心作畫,尤其那些耗神費思的題材,更需禁忌。若有人問起,或求畫,一概婉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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