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
“老太太既然準了，那便去吧。”王夫人最終淡淡道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“東平郡王到底是親戚，又是去見老先生，你讓人看著點，別讓她穿了太素凈，失了體麵。
另外，備一份像樣的禮，以府裡的名義送給沈老先生，就說感謝他指點小輩。”
“是。”周瑞家的應下，心裡卻嘀咕，太太這態度，轉得可真快。前幾日還嫌四姑娘往外跑，如今倒要送禮了。
邢夫人也聽說了，特意跑到暖香塢，拉著惜春的手，上下打量，嘴裡不住地誇：“好孩子，真真是個有出息的！竟能得沈老先生的賞識！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！去了好生說話，別怯場，給咱們府上爭光！”
惜春被她拉著手，有些不自在，隻低低應了聲“是”。
到了約定的時辰，惜春換了身藕荷色綉折枝玉蘭的交領襦裙，外罩月白比甲，頭髮梳了簡單的垂鬟分肖髻，隻簪了支珍珠發簪並兩朵小小的絨花，清新雅緻，又不失穩重。
賈母見了，滿意地點點頭，又囑咐了幾句“要恭敬有禮”、“大方得體”的話，便讓鴛鴦陪著，送她出了二門，上了東平郡王府來接的馬車。
馬車徑直駛入東平郡王府，在垂花門前停下。
曉晴早已候在那裡，笑著迎上來：“四姑娘來了，王爺和沈老先生已在書房等候了。”
惜春輕輕吸了口氣，定了定神，扶著鴛鴦的手下了車。入畫跟在她身後，手裡捧著賈母讓帶的筆墨禮物。
書房裡，宋輝瑜正陪著沈老翰林說話。見丫鬟通報惜春到了，宋輝瑜起身，沈老翰林也連忙站了起來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口。
簾櫳輕響，一位身著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款步走入。她身量未足，略顯單薄，但脊背挺直，步履從容。
她臉上未施脂粉，膚色白皙，眉眼清麗，尤其是一雙眼睛，清澈沉靜，不見尋常閨閣少女的羞怯侷促，反而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和沉靜。
“惜春見過王爺，見過沈老先生。”惜春上前，規規矩矩地行了福禮，聲音清越，不卑不亢。
沈老翰林原本還存著三分疑慮，此刻見這少女氣度沉靜，落落大方，心下先有了兩分好感。又見她行禮時姿態優雅，顯然家教嚴謹，那三分疑慮便又去了一分。
“四姑娘不必多禮，快請坐。”宋輝瑜溫聲道，示意惜春在客座坐下。
惜春道了謝，在下首坐了，腰背依舊挺直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姿態端正。
丫鬟上了茶，便退到一旁侍立。書房內除了宋輝瑜、沈老翰林、惜春，便隻有曉晴和鴛鴦、入畫三個丫鬟，符合“多人在場”的約定。
沈老翰林有些急切，寒暄兩句後，便忍不住將話題引到了畫上：“四姑娘，老朽冒昧請教，你那幅《古寺聽禪圖》，立意構圖，筆墨技法，均非凡品。不知姑娘師從何人？又是如何悟得此等筆意？”
惜春抬眼看向沈老翰林，見這位老先生鬚髮皆白，麵容清臒，眼神卻清亮有神，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，那神情不像是在審視一個小輩，倒像是在與同好探討。
她心中原本那一點點緊張，忽然就消散了。
“回老先生的話，惜春並無師承，隻是自己胡亂塗抹，看些前人畫譜罷了。”
惜春聲音平穩，緩緩道，“至於那幅畫……乃是前幾日隨王爺去城外古寺散心，見那斷壁殘垣，古木荒草，心有所感。歸來後，隻覺胸中塊壘，不吐不快，便提筆草草畫就。技法粗陋，讓老先生見笑了。”
“胡亂塗抹？心有所感？草草畫就？”沈老翰林連連搖頭，臉上神情又是激動又是不贊同，“四姑娘太過自謙了！此畫若論技法，或許尚有可斟酌之處，然其氣韻生動，意境高遠，直抒胸臆，此乃畫之魂魄！
多少畫匠窮其一生，追求筆墨精熟，卻終是匠氣十足，徒有其形，未得其神！姑娘此畫，形神兼備，更難得是這份‘真’與‘意’，渾然天成，絕非刻意雕琢所能得！”
他越說越興奮，竟站起身，走到那幅已經重新掛起的《古寺聽禪圖》前，指著畫麵道：“姑娘請看此處，這枯筆皴擦，看似隨意，卻將山石風雨侵蝕的滄桑之感表現得淋漓盡致！
還有這古木盤根錯節，墨色濃淡相宜，力透紙背，生機內蘊！最妙是這整體意境，荒涼中見肅穆，殘破中蘊禪機，觀之令人心靜，繼而深思。此等境界，便是許多成名大家，也未必能達到！”
惜春隨著他的指點看去，心中也微微震動。這位老先生的眼光確實毒辣，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，有些地方，甚至道破了她作畫時隱約感知、卻未能言明的心境。
“老先生過譽了。”惜春起身，對著沈老翰林微微一福，“惜春作畫時，並未想太多。隻是覺得，那古寺雖殘破，草木雖荒蕪，卻自有其生命與姿態。
殘垣是歲月痕跡，古木是時光見證，荒草是生機不屈。我畫它們，便是畫它們本身的樣子，畫我眼中所見，心中所感。至於技法意境，實是力有未逮，當不起老先生如此盛讚。”
“眼中所見，心中所感……”沈老翰林喃喃重複著這句話，看著惜春的眼神愈發驚奇，也愈發讚賞，“好一個眼中所見，心中所感！姑娘此言，可謂道盡畫之真諦！
畫者，心畫也。心不真，意不誠，縱有生花妙筆，亦是枉然！姑娘年紀輕輕，能有此悟性，實乃天授！”
他轉向宋輝瑜，感慨道：“王爺，老朽今日不虛此行！能見如此佳作，能遇如此璞玉，實乃平生快事！賈公有後如此，可喜可賀！”
宋輝瑜含笑點頭：“是四妹妹自己靈心慧質。”
沈老翰林又拉著惜春問了幾個關於用墨、構圖的問題，惜春一一作答，雖言辭簡潔，卻每每能切中要害，說出些讓沈老翰林拍案叫好的見解。
一老一少，竟就著這幅畫，談論了足足半個時辰，氣氛融洽熱烈。
最後，沈老翰林珍而重之地從懷中取出一張名帖，雙手遞給惜春：“四姑娘，這是老朽的名帖。姑娘於畫道天賦異稟，他日若有新作，或有所疑，隨時可遣人持此帖到沈府。老朽雖才疏學淺，但願與姑娘共論此道。”
惜春雙手接過名帖，隻見帖子上字跡古樸遒勁，隻有“沈墨守拙”四個字。她知道，這不僅僅是一張名帖，更是一位書畫大家、清流名士的認可與期許。
“多謝老先生厚愛，惜春愧不敢當。”她再次行禮，將名帖小心收好。
沈老翰林捋須大笑，顯得十分開懷。他又對宋輝瑜道：“王爺，四姑娘此畫，意境高遠，暗合禪理。
老朽忽然想起，宮中的太後娘娘似乎頗喜此類空靈禪靜之作，前些日子還聽聞她在尋訪此類畫作，欲供奉於小佛堂中。此畫若有機會呈於禦前，或可……”
他話未說盡，但意思已然明瞭。
宋輝瑜神色微動，點頭道：“沈老提醒的是。不過此事不急，需從長計議。”
沈老翰林也知此事關乎閨譽，不宜張揚，便不再多言，隻又誇讚了惜春幾句，這才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。
送走沈老翰林，惜春也向宋輝瑜告辭。宋輝瑜沒有多留，隻溫言道：“今日應對極好。沈老為人方正，眼界極高，能得他如此讚賞，是你自己的本事。回去後安心作畫便是，不必為外物所擾。”
惜春點頭應下，心中一片澄澈安寧。得到認可固然欣喜，但更讓她感到踏實的，是自己終於找到了方向，並且，這條路似乎可以走下去。
回到榮國府，訊息早已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各處。
賈母聽聞沈老翰林對惜春讚不絕口，甚至留下了名帖，高興得連說了幾個“好”，當即又讓人開了庫房，挑了好幾樣好東西送到暖香塢，說是給惜春賞玩。
王夫人也派人送來了兩匹上好的宮緞和一套文房四寶，話也說得漂亮：“四丫頭有這等才情，是咱們府上的光彩。這些你拿著，用心畫畫是好事，但也需仔細身子。”
就連一向不怎麼理會這些事的賈政，晚間歇息時，也難得地對王夫人提了一句：
“聽說四丫頭畫作得了沈守拙的賞識？沈公是書畫大家，為人清正，他能如此，想必四丫頭確有真才實學。女兒家能有此雅好，陶冶性情，也是好的。”
王夫人倚在床頭，手裡撚著佛珠，聞言淡淡道：“老爺說的是。隻是她終究是姑孃家，名聲要緊。如今既得了沈公青眼，更該謹言慎行，莫要因此生出驕矜之心纔好。”
賈政“嗯”了一聲，不再多言，自去睡了。王夫人卻望著帳頂精美的刺繡，半晌沒有閤眼。她心裡那點不是滋味，似乎更濃了些。
榮國府裡這幾個姑娘，元春入了宮，是娘娘，自然尊貴；探春爽利能幹，管家是一把好手；迎春懦弱，不提也罷；惜春……這個平日裡最不起眼、性子最孤拐的四丫頭，竟然不聲不響，在書畫一道上闖出了名頭？
暖香塢裡，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入畫歡喜得像是自己得了天大的好處，圍著惜春轉來轉去。
她一會兒摸摸沈老翰林留下的名帖，一會兒看看賈母、王夫人送來的賞賜，嘴裡不住地說：“姑娘，您可算是熬出來了！看以後還有誰敢小瞧您！連那樣有名的老先生都誇您呢！”
惜春坐在窗下的榻上，手裡拿著一卷書，聞言抬頭看她一眼，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：“瞧你，比我還高興。”
“奴婢當然高興！”入畫湊過來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姑娘您不知道，前些日子您為畫畫傷神，那些人在背後說的閑話可難聽了！如今可好，沈老先生一句話，比什麼都管用！
剛才奴婢回來時，碰到廚房管事的劉媽媽，對奴婢那叫一個客氣，還問姑娘晚膳想用點什麼，她親自盯著做！哼，以前可沒見她們這麼殷勤！”
惜春放下書，目光望向窗外。夕陽的餘暉給庭院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那些背後的指摘，那些無形的壓力，那些自我懷疑的痛苦夜晚，似乎都隨著沈老翰林那句“天縱奇才”，隨著祖母和伯母突然轉變的態度，變得遙遠而模糊了。
她輕輕籲出一口氣。
名氣，讚譽，他人的態度轉變……這些她曾經或許在意過、痛苦過的東西，如今看來，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她拿起了筆，畫出了自己想畫的東西，並且，有人懂得。
這就夠了。
“入畫，”她輕聲道，“把沈老先生的名帖收好。還有，把我這幾日畫的幾幅，都拿出來看看。”
“哎！”入畫歡快地應了一聲，手腳麻利地去取畫。
惜春走到書案前，重新鋪開一張宣紙。墨是宋輝瑜送來的頂好的鬆煙墨，磨出的墨汁黝黑瑩潤，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她提起筆，蘸飽了墨，懸腕於紙上，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她眼前不再是空白帶來的恐懼，而是萬千可能。
惜春微微側頭，看向窗外那株在秋風中輕輕搖曳的老槐樹，樹皮皸裂，枝椏遒勁，幾片黃葉打著旋兒飄落。
筆尖落下，力透紙背。
入畫捧著幾卷畫走過來，看到自家姑娘沉靜作畫的側影，夕陽的金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，那神情專註而安寧，彷彿整個人都在發著光。
她輕輕放下畫軸，躡手躡腳地退到門邊，捂著嘴，偷偷地笑了，然後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，歡喜地小聲嘀咕：
“姑娘，這下看誰還敢說您！”
溫馨提示: 登入使用者的「站內信」功能已經優化,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, 請到使用者中心 - 「站內信」 頁麵檢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