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發現瑰寶般的狂喜
王夫人回到榮禧堂,臉色依舊不怎麼好看。周瑞家的跟在她身後,覷著她的神色,小心翼翼地遞上熱茶,又將手爐換了個新的炭塊,塞進王夫人手裡。
“太太,您先暖暖手,仔細身子。”
王夫人接過手爐,卻沒立刻捧著,隻放在炕幾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光滑的酸枝木桌麵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她眉頭微蹙,像是在思量什麼。
“你方纔說,打聽到了什麼?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沉。
周瑞家的連忙上前半步,壓低聲音道:“回太太,奴婢問了門房上的人,還有跟著車的小廝。說是東平郡王府的馬車一早就來了,接四姑娘出去,去了約莫兩個多時辰纔回來。
四姑娘下車時,手裡是抱著個長條形的物事,用白綢裹著,看樣子像是畫軸之類。看四姑孃的神色……似乎很是輕快,與往日大不相同。”
“畫軸?”王夫人手指停住,抬眼看向周瑞家的,“她抱著畫軸回來?可知道是哪裡來的畫?”
“這個……倒是沒問出來。”周瑞家的搖頭,“跟著的人隻送到二門,裡麵是曉晴姑娘親自陪著四姑娘回的暖香塢。
不過,聽暖香塢裡一個小丫頭嚼舌,說四姑娘回去後,立刻就讓入畫鋪紙研墨,像是要作畫,興緻高得很,還把以前收起來的顏料都翻出來了。”
王夫人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惜春那丫頭,前些日子為了作畫的事,鬧得差點魔怔了,暖香塢裡撕了多少紙,糟蹋了多少好墨好顏料,她是知道的。
為此,她還借著晨昏定省時,不輕不重地敲打過幾句,說什麼“閨閣女子,終究以貞靜賢淑為本,那些筆墨玩意兒,偶爾怡情尚可,沉溺其中反倒失了身份”。
當時惜春低著頭沒吭聲,可看那樣子,分明是沒聽進去。
怎麼她去了一趟東平郡王府,回來就轉了性?不僅不頹喪了,反倒興緻勃勃要畫畫?
是東平郡王說了什麼?還是……那畫軸有什麼蹊蹺?
王夫人心裡轉過幾個念頭,終究覺得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的事,不值得她多費心神。
隻是惜春這動不動就往東平郡王府跑,終究不是個事兒。傳出去,旁人還以為他們榮國府的姑娘有多輕狂呢。
“罷了,”她揮揮手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,“你盯著些暖香塢那邊,有什麼動靜再來回我。另外,傳我的話下去,讓底下人都把嘴閉緊了,若是讓我聽到半句關於四姑娘和東平郡王府的閑話,仔細她們的皮!”
“是,太太。”周瑞家的連忙應下,心裡卻想,這府裡人多口雜,哪裡是能完全堵住的?
太太這分明是既不想管得太明顯惹老太太不快,又怕真出了事帶累府裡名聲,更怕帶累了她嫡出的寶玉和元春。
接下來的兩三日,暖香塢異常安靜。
既沒有傳出撕紙摔筆的動靜,也沒有丫鬟婆子們竊竊私語說四姑娘又對著畫紙發獃了。
入畫偶爾出來,臉上也帶著笑,腳步輕快,去廚房取飯菜時,還會多要一碟子點心,說是姑娘畫畫費神,得補補。
王夫人聽了回稟,隻當惜春是得了什麼新畫譜,或是東平郡王送了什麼好畫給她臨摹,一時新鮮罷了。便也丟開手,不再過問。
她哪裡知道,暖香塢的畫室裡,惜春正經歷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酣暢淋漓的創作狀態。
那幅從古寺帶回的《古寺聽禪圖》被她精心裝裱起來,掛在了畫室最顯眼的位置。她沒有將它收起來,而是讓它時時提醒自己,何謂“真”,何謂“心”。
惜春鋪開新的宣紙,提起筆,不再像從前那樣,對著空白畫紙先感到焦慮和恐懼。
她心裡是滿的,那日所見所感,那蒼涼的斷壁,虯結的古木,穿透石縫的野草,陽光下搖曳的光斑,風過荒草的聲音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鮮活地烙印在她腦海裡,呼之慾出。
惜春畫秋日荷塘的殘梗,枯敗的荷葉蜷曲著垂向水麵,蓮蓬低垂,水波不興,自有一種繁華落盡後的寂寥與風骨。
她畫雨後山石的苔痕,青翠濕潤的苔蘚布滿嶙峋的石麵,水珠沿著石棱緩緩滾落,折射出天光雲影,清新又生機盎然。
她畫簷下結網的蜘蛛,細密的蛛網在晨光中閃著微光,一隻小蟲不慎撞入,掙紮著,網絲微微顫動,平靜之下暗藏殺機與生機。
筆觸或疏或密,墨色或濃或淡,皆隨心而走。
她不再苛求每一筆都完美無缺,而是專註於捕捉那一刻的“意”與“趣”。
畫得快時,筆墨縱橫,酣暢淋漓;畫得慢時,凝神靜氣,細細勾勒。
入畫在一旁伺候筆墨,看得驚奇不已。
自家姑娘像是換了一個人,那種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鬱結和緊繃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、專註的,甚至帶著隱隱興奮的光彩。
她作畫時的神態,不再像以前那般痛苦掙紮,倒像是在與紙筆對話,與畫中的山水草木、蟲魚花鳥共鳴。
“姑娘,您這幅荷塘畫得真好,”入畫看著紙上已然成型的秋荷圖,忍不住小聲讚歎,“瞧著就有一股子……說不出的味道,跟以前那些工筆荷花不一樣,可就是覺得好看,真真的。”
惜春放下筆,退後兩步,審視著自己的畫,嘴角微微上揚:“以前畫荷,總想著要畫出‘出淤泥而不染’的清高,要筆筆精緻,葉脈分明。
如今畫它,隻覺得它經了風霜,枯了,敗了,可這枯敗裡,自有它的筋骨和姿態。你看這梗,雖彎了,卻有力道;這葉,雖殘了,形態卻舒展。這便是它此刻的‘真’。”
入畫聽得半懂不懂,但見姑娘說得認真,眼裡有光,便也歡喜地點頭:“姑娘說得是,奴婢就覺得這畫……活生生的。”
惜春笑了笑,沒再解釋。有些感悟,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。她提筆,在畫的一角,以秀逸的小楷題下“戊子秋日,寫殘荷聽雨意”幾個字,然後蓋上了一方小小的閑章“惜春墨戲”。
這是她新刻的章,也是她心境變化的見證。
又過了一日,東平郡王府派人送來了幾刀上好的宣紙,幾錠頂級的鬆煙墨,還有一套十二色的礦物顏料,色澤純正鮮艷。送東西來的丫鬟說,是王爺吩咐的,給惜春姑娘畫畫用。
惜春看著那些質地細膩的宣紙,黝黑瑩潤的墨錠,還有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各色石青、石綠、硃砂、蛤粉,心頭微暖。她讓入畫好生收下,提筆寫了一封簡短的道謝信,讓來人帶回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幅掛在畫室裡的《古寺聽禪圖》,即將引發一場她意想不到的風波。
這日午後,東平郡王府來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來人姓沈,單名一個墨字,字守拙,年逾花甲,致仕前官至翰林院侍講學士,是朝中有名的清流,更是書畫鑒賞的大家。
沈老翰林為人清正孤高,不喜結交權貴,唯獨嗜畫如命,與已故的老東平郡王有些交情。
如今他致仕在家,深居簡出,偶爾會來東平郡王府走動,與現任東平郡王宋輝瑜品茗論畫,說些前朝舊事。
宋輝瑜在中院書房接待了沈老翰林。兩人寒暄幾句,品了一盞今年的雨前龍井,話題便自然而然轉到了書畫上。
沈老翰林捋著花白的鬍鬚,嘆道:“近日市麵流傳,說是江南有位隱士,作了一幅《寒江獨釣圖》,筆意空靈,有倪雲林遺風。
老朽託人幾經輾轉求得一觀,卻大失所望,匠氣十足,空有其形,未得其神。可見如今這書畫一道,也是沽名釣譽者多,潛心求道者少矣。”
宋輝瑜含笑聽著,並不多言,隻吩咐曉晴再換一壺好茶來。
沈老翰林感慨一番,目光隨意在書房內掃過。宋輝瑜這書房他常來,佈置清雅,多置古籍,牆上掛的多是前朝名家的仿作,或是宋輝瑜自己閑暇時寫的字,畫倒是不多。
忽然,他的目光定在了書房一側的多寶格上。
那裡原本放著一隻天青釉蓮花尊,此刻卻被挪開了些,後麵露出一幅捲軸的一角。看那露出的天桿和繩帶,似乎是一幅新裱的畫。
“王爺近日也得新作了?”沈老翰林隨口問道,他知宋輝瑜於書畫上造詣頗深,但多精於書法,畫作倒是少見。
宋輝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笑了笑:“非我所作。是前幾日一位小友偶得之作,我看著有趣,便拿來一觀。”
“哦?”沈老翰林來了興趣。他知道宋輝瑜眼界極高,能被他稱為“有趣”,還特意放在書房多寶格後的畫,定然不俗。“不知老朽可有眼福一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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