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帶著女孩去郊遊
晨光透過窗欞，在暖香塢內室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惜春醒來時，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。
她躺在床上，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，枕邊還殘留著寧神香淡淡的餘韻。
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，撕碎的畫，冰冷的牆角，壓抑的痛哭，還有那個坐在滿地狼藉中，安靜陪伴的身影，以及他說的那些話。
惜春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不疼，卻有些酸澀，又有些奇異的安定。
她動了動手指，感受到掌心還緊緊攥著什麼東西。
惜春攤開手心，是那片從撕碎畫作中撿起的殘片，墨跡勾勒的石頭輪廓已經有些模糊，邊緣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皺。
她盯著那片碎紙看了很久，然後慢慢坐起身。
沒有像往常那樣，醒來便陷入對昨日失敗的焦慮和今日又要麵對的空白畫紙的恐懼。心裡很靜，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，雖然仍有落葉飄浮，但湖底是清澈的。
“姑娘，您醒了？”入畫一直守在門外，聽到動靜立刻輕輕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溫水盆。她的眼睛還紅腫著，顯然是哭過，但此刻臉上卻帶著小心翼翼的、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“嗯。”惜春應了一聲，聲音還有些沙啞，但不再乾澀。
入畫連忙上前伺候她梳洗，動作比平日更加輕柔。
她偷偷打量著自家姑孃的神色，見她雖然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，臉色也有些蒼白，但那雙總是籠著輕愁、帶著幾分執拗空洞的眼睛，此刻卻平靜了許多，甚至……有種說不出的通透。
“王爺……回去了？”惜春接過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，聲音悶悶地從帕子下傳來。
“天快亮時走的。”入畫一邊為她梳理長發，一邊小聲道，“王爺走前囑咐，讓您好好歇著，別多想。曉晴姐姐也說，那安神湯能管一天，讓您心靜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王爺還說，若是您想說話了，或是……想去園子裡看看石頭，隨時可去。”
惜春擦臉的動作微微一頓，隨即又恢復了正常。她沒有說話，隻是看著銅鏡中自己有些憔悴的倒影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片殘破的畫紙。
用過早膳，惜春沒像往常那樣立刻鑽進畫室。她隻是坐在窗邊，看著院子裡那幾竿翠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，竹葉發出沙沙的細響。陽光很好，透過稀疏的竹葉灑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
入畫不敢打擾，隻在一旁安靜地做著針線，時不時抬眼看看她。
大約巳時初，外麵傳來小丫鬟的通報聲：“姑娘，東平郡王府的曉晴姐姐來了，說是奉王爺之命，給您送些東西。”
惜春回過神，微微頷首：“請進來。”
曉晴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，依舊是那副溫柔穩重的模樣，臉上帶著淺淺的笑，先行了禮：
“惜春姑娘安好。我們王爺說，姑娘昨日心神耗費，特讓奴婢送些滋補的羹湯來，用的是上好的血燕，小火慢燉了兩個時辰，最是養神。”
入畫連忙接過食盒開啟，裡麵是一個精緻的青瓷燉盅，蓋子一掀開，清甜的香氣便瀰漫開來。
“王爺費心了。”惜春輕聲道謝，示意入畫收下。
曉晴卻沒有立刻告辭，而是又微笑道：“王爺還說，今日天氣晴好，秋高氣爽，最宜出門散心。城外西郊有處荒廢的古寺，雖殘破，但景緻頗為獨特，古木參天，斷壁殘垣別有一番蒼涼氣象。王爺問姑娘，可有興緻同往一觀？”
惜春怔住了。
出門？去城外？看一處荒廢的古寺？
若是往日，她多半會搖頭。她更習慣待在自己的暖香塢，麵對熟悉的筆墨紙硯，哪怕畫不出，也至少是安全的。陌生的環境，跋涉的勞累，於她而言都是不必要的消耗。
可今日……
她想起昨夜宋輝瑜說的話。“你畫的，是‘畫’，還是‘你自己’？”“心真了，畫便活了。”“殘缺，破損，遺憾，本就是這世間真實的一部分。”
荒廢的古寺，斷壁殘垣，蒼涼氣象……
心底某個沉寂已久的地方，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，生出一絲細微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。
“王爺……已在府外等候了麼？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，帶著一絲不確定。
曉晴笑道：“王爺在府外馬車裡候著，說是不急，全憑姑娘心意。若姑娘身子還不爽利，改日再去也無妨的。”
惜春沉默了片刻，手指在袖中輕輕撚著那片畫紙殘片。殘破的紙張邊緣有些粗糙，硌著指尖。
“我去。”她抬起頭，聲音不大，卻很清晰，“請曉晴姐姐稍候，容我換身衣裳。”
入畫驚訝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，隨即反應過來，連忙去開箱籠找出門的衣裳。曉晴臉上笑意深了些，福身退到門外等候。
惜春換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色交領襦裙，外罩一件鵝黃色比甲，頭髮也隻簡單綰了個髻，插了支素銀簪子，脂粉未施，清清爽爽。
她對著鏡子看了看，鏡中的少女眼神雖然還帶著些許疲憊，卻沒了前幾日那種緊繃的、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尖銳感。
她將那片畫紙殘片小心地收進隨身帶著的荷包裡，然後深吸一口氣，走出了房門。
榮國府西角門外，停著一輛青帷小車，樣式樸素，並不張揚。宋輝瑜已等在車旁，今日他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，腰繫玉帶，頭髮用一根同色髮帶束起，顯得越發清俊挺拔。
見惜春出來，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氣色好些了。”
惜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微微垂下眼簾，低聲道：“有勞王爺掛心。”
“上車吧，路不遠，但有些顛簸。”宋輝瑜側身讓開車門。
曉晴扶著惜春上了車，自己則和車夫一同坐在了車轅上。入畫本想跟著，宋輝瑜卻道：“你留在府裡，照看好暖香塢，也讓你家姑娘能安心散心。”
入畫雖有些不放心，但也知道王爺說得在理，便福身應了，目送馬車緩緩駛離。
車廂內佈置得簡潔舒適，鋪著厚厚的錦墊，角落裡放著一個小熏籠，燃著淡淡的、寧神的香。惜春靠坐在窗邊，撩開一角車簾，看著外麵漸漸後退的街景。
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幾次離開榮國府，去往城外。
街市的喧囂，行人商販的吆喝，孩童的嬉鬧，都讓她覺得新奇，又有些無所適從的疏離。
宋輝瑜坐在她對麵的位置，手裡拿著一卷書，似乎在看，又似乎沒看，神態悠閑。他沒有刻意找話題，隻是偶爾會指一指窗外某處，說一兩句“那是前朝一位將軍的府邸，如今改作了茶樓”，或是“這條河叫玉帶河，據說開國時太祖曾在此飲馬”，語氣平淡自然，彷彿隻是隨口一提。
惜春起初還有些緊繃，慢慢地，也被他這種閑適的態度感染，漸漸放鬆下來。她靜靜看著窗外流動的景色，從繁華街市，到漸漸稀疏的民居，再到開闊的田野。
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，馬車規律的顛簸像是某種安撫的節奏，讓她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，竟生出幾分慵懶的睏意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馬車緩緩停下。
“王爺，姑娘，到了。”曉晴的聲音從車外傳來。
宋輝瑜合上書卷，率先下了車，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，示意扶惜春下來。惜春猶豫了一瞬，將手輕輕搭在他手腕上，借力下了車。
腳落實地，一陣帶著草木清氣和泥土芬芳的秋風迎麵撲來，沁人心脾。惜春抬眼望去，不禁微微屏住了呼吸。
眼前是一片遠離官道的山坡，一條被雜草半掩的石階蜿蜒向上，通向坡頂。坡頂之上，隱約可見幾處殘破的屋宇輪廓，被幾株極為高大的古樹掩映著。
那古樹也不知生長了多少年，樹榦粗壯得數人難以合抱，樹皮皸裂如龍鱗，枝椏虯結，向天空恣意伸展，雖已入秋，樹葉卻還未落盡，黃綠相間，在陽光下閃爍著金燦燦的光。
風吹過，樹葉沙沙作響，帶來一種空曠、悠遠又蒼涼的氣息。
“就是這裡了。”宋輝瑜的聲音在身側響起，他指著那石階，“這寺早已荒廢，連名字都不可考了。香火斷了怕有百十年，如今隻剩這幾間破屋，和這幾棵老樹。”
惜春仰頭望著那坡頂的殘垣和古木，心跳莫名快了幾分。她沒有說話，隻是提起裙擺，踏上了那條長滿青苔的石階。
石階很舊了，不少地方已經碎裂，縫隙裡鑽出頑強的野草和地衣。踩上去有些濕滑，宋輝瑜走在她側前方半步，不時回頭留意她的腳步。曉晴則跟在她身後，隨時準備攙扶。
越往上走，那種荒涼寂靜的感覺便越濃。蟲鳴鳥叫似乎都遠離了，隻有風吹過樹梢和荒草的聲音，以及他們三人踩在石階上細微的沙沙聲。
終於登上坡頂，眼前的景象完全展現在惜春麵前。
確實隻有幾間破屋了。正殿的屋頂塌了大半，露出裡麵斑駁的樑柱和空洞的天空。兩側的配殿也隻剩下斷壁殘垣，牆壁上爬滿了深綠的藤蔓和枯黃的爬山虎。
地上的青磚碎裂不堪，縫隙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，在秋風中瑟瑟搖曳。
唯有那幾株古樹，沉默地屹立在廢墟之間，粗壯的根須如同巨龍，緊緊抓握著土地，甚至有些從殘牆的裂縫中穿透出來，與建築融為一體，彷彿它們纔是這裡真正的主人，而這些人類的造物，不過是時光中短暫的過客。
陽光從古木稀疏的枝葉間漏下，在殘破的地麵上投下搖曳的光斑。空氣中瀰漫著枯草、泥土和陳年木料混合的、特有的荒蕪氣息。
惜春站在廢墟中央，環顧四周。
沒有她想象中那種陰森恐怖的感覺。恰恰相反，這裡有一種奇異的、震撼人心的美。那是一種被時光和自然力量反覆沖刷、侵蝕後留下的，屬於“時間”本身的美。
坍塌的殿宇，殘破的壁畫，碎裂的瓦當，攀附的藤蔓，紮根的古木……所有的一切都處於一種動態的、緩慢的“衰敗”之中，卻又在這衰敗裡，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生命力。
殘缺，破損，遺憾。
她腦海中忽然又閃過昨夜宋輝瑜說過的話。原來，這就是他說的“滄桑”。
“這裡……”惜春輕聲開口，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廢墟的沉睡，“很美。”
“美？”宋輝瑜走到她身側，目光也掃過這片斷壁殘垣，“在很多人看來，這裡不過是荒涼破敗，沒什麼好看的。”
“不一樣。”惜春搖了搖頭，她向前走了幾步，來到一堵半塌的牆前。牆體是用大塊青石壘砌的，如今已坍塌大半，剩下的部分佈滿風雨侵蝕的痕跡和深深的裂縫。
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從裂縫中頑強地探出頭，開著幾朵細小的、近乎白色的花。“它不是‘破敗’，是……是‘痕跡’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拂過粗糙冰冷的石麵，感受著那凹凸不平的質感，感受著裂縫的走向，感受著青苔濕潤的觸感。
“你看這裡，以前應該是一幅壁畫，顏色都褪盡了，隻剩下些模糊的影子……可你能想象，當年這裡香煙繚繞，壁畫鮮艷，僧侶誦經的樣子。”
溫馨提示: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,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