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慢慢摸索纔有意思呢!
第二天,晨光熹微,惜春便起身了。入畫伺候她梳洗,比往日更精心些。選了一件雨過天青色的綉折枝玉蘭長襖,外罩著月白緞麵出風毛的比甲,下係著淺碧色的百褶裙。
惜春的頭髮梳了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,隻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,並兩朵小小的珍珠珠花,耳邊墜著米珠耳璫,整個人清清爽爽,像一株帶著晨露的青竹。
“姑娘今日這身好看。”入畫替她理了理衣襟,眼裡帶著笑,“清爽又不失體麵。”
惜春看著鏡中的自己。臉色依舊有些蒼白,但眼神比前幾日清亮了許多,少了那份執拗的鬱氣,多了幾分沉靜。
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沒多說什麼,隻道:“東西可備好了?”
“備好了。按姑娘吩咐,我揀了幾樣咱們暖香塢小廚房新做的點心,桂花糖蒸栗粉糕、鬆穰鵝油卷,還有一罐子前兒老太太賞的六安瓜片。”
入畫指著旁邊一個小巧的剔紅纏枝蓮紋匣子,“雖不及王府的精緻,好歹是份心意。”
惜春點點頭。去人家府上做客,空手總是不好。她雖不擅交際,這點禮數還是懂的。
主僕二人出了暖香塢,先去榮慶堂給賈母請安。
賈母正用著早膳,見惜春進來,穿著一新,氣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些,臉上便帶了笑:“今兒怎麼想起過來這麼早?可用過飯了?”
“用過了。”惜春屈膝行禮,聲音輕柔,“來給老祖宗請安。一會兒……想去東平郡王府上坐坐,瑜大哥昨日邀我去看看他府裡的奇石。”
賈母聞言,放下手中的銀筷,仔細看了看惜春。見她眼神平靜,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恍惚執拗,賈母心裡便明白了幾分。
宋輝瑜昨日過來請安時,確實提了一句,說府裡有幾塊有趣的石頭,四妹妹若悶了,可過去散散心,有淑儀和探春陪著。
賈母當時隻當是客套,未想惜春竟真願意去。
“去散散心也好。”賈母溫聲道,“整日在屋裡悶著,沒病也悶出病來。瑜哥兒府上清靜,他又是知禮的,有淑儀和探春在,我也放心。”
她頓了頓,又對一旁的鴛鴦道,“去把我那件灰鼠鬥篷拿來,早上風大,給四丫頭披上,仔細著涼。”
鴛鴦應聲去了,很快取來一件蓮青色灰鼠裡子的鬥篷,領口袖口鑲著柔軟的風毛。
惜春推辭不過,隻得由鴛鴦幫著披上。鬥篷暖和厚實,將她整個人裹住,更顯得身形纖細。
“多謝老祖宗。”惜春又福了福身。
“去吧,早些回來。”賈母擺擺手,又叮囑入畫,“好生伺候著你們姑娘。”
出了榮慶堂,早有婆子備好了青綢小轎。惜春上了轎,入畫跟在轎旁,主僕二人便往東平郡王府去。
兩府相隔不遠,隻隔了一條街。轎子從西角門進了東平郡王府,早有婆子候著,引著轎子一路往內院去。
惜春悄悄掀起轎簾一角望去,隻見王府規製嚴謹,亭台樓閣雖不如榮國府那般富麗繁複,卻更顯開闊疏朗,一草一木都收拾得齊整,透著股清貴之氣。
轎子在一處垂花門前停下。惜春下了轎,便見陳淑儀和探春已帶著丫鬟等在門前。
陳淑儀穿著一身藕荷色綉纏枝牡丹的緞襖,外罩著銀鼠比甲,麵容溫婉,笑意盈盈。
探春則是一身海棠紅綉折枝梅花的長襖,襯得她明麗照人,見到惜春,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來。
“四妹妹!”探春握住惜春的手,觸手微涼,便蹙了蹙眉,“手這麼涼,可是路上吹了風?”
說著,她將手裡一個鎏金百花纏枝的小手爐塞進惜春手裡,“快暖暖。”
手爐溫熱,雕花精緻,顯然是探春常用的。
惜春心裡一暖,低聲道:“三姐姐,我不冷。”
“還說不冷。”探春嗔道,又轉頭對陳淑儀笑道,“大嫂你看,四妹妹還是這般嘴硬。”
陳淑儀笑著上前,也拉了惜春另一隻手,柔聲道:“來了就好。王爺一早就吩咐了,說四妹妹今日過來,讓好生招待。園子裡的亭子已經收拾出來了,炭火也籠上了,保管凍不著你。”
她語氣溫和親切,毫無王妃架子,倒像個體貼的長姐。
惜春有些不習慣這般親熱,但陳淑儀和探春的態度自然真誠,她心裡的那點拘謹也散了些,輕聲道:“有勞大嫂、三姐姐費心。”
“自家人,說什麼費心。”陳淑儀笑著引她往裡走,“王爺在園子裡的‘漱石軒’等著呢,那邊景緻好,石頭也多。咱們慢慢走過去,就當散散步。”
一行人便往後園去。東平郡王府的園子與榮國府不同,少了些精巧的堆砌,多了些天然野趣。
路徑是青石板和卵石相間鋪就,兩旁植著鬆柏冬青,雖是冬日,依舊蒼翠。
遠處可見假山堆疊,引了活水成溪,潺潺流過,水麵尚未結冰,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。
“這園子是王爺當初建府時特意請南邊的匠人設計的,”陳淑儀邊走邊溫聲介紹,“講究的是‘雖由人作,宛自天開’。王爺不喜太過雕琢,說匠氣重了,就失了自然的意趣。”
惜春默默聽著,目光流連於園中景緻。
確實,這裡的山石佈局,水榭亭台,都比榮國府更疏朗開闊,少了幾分富貴逼人,多了幾分清雅幽靜。
人走在其中,心似乎也跟著靜了下來。
正走著,前麵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,伴隨著清脆如銀鈴的笑語:“王妃!三姑娘!四姑娘來啦!”
話音未落,一個穿著淺粉色比甲、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便像隻小雀兒似的從月亮門後蹦了出來,正是水晶。
她今日換了身簇新的蔥綠綢麵小襖,襯得小臉越發白凈,眼睛亮晶晶的,看見惜春,笑得見牙不見眼:
“四姑娘!你可來啦!我們王爺一早就唸叨呢,說四姑娘今日要來看石頭,讓我把路掃乾淨些,仔細絆著姑娘!”
她說話又快又脆,像炒豆子似的,透著股鮮活氣。
惜春被她感染,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彎,輕聲道:“有勞你惦記。”
“不惦記不惦記!”水晶擺擺手,湊到惜春身邊,好奇地打量她,“四姑娘,你今日氣色真好,比上回見著精神多了!是不是畫畫順心啦?”
這話問得直白,探春在一旁聽了,忙輕輕咳了一聲。
惜春卻並未著惱,隻是微微搖了搖頭,道:“還在摸索。”
“摸索好呀!”水晶眨眨眼,“我們王爺常說,凡事急不得,慢慢摸索纔有意思呢!就像我們王妃學插花,一開始也插得歪歪扭扭的,現在可好看啦!”
陳淑儀被她逗笑了,點著她額頭道:“就你話多。還不前頭帶路?”
“哎!”水晶脆生生應了,蹦跳著走在前麵,嘴裡還不閑著,“四姑娘你看,那邊那幾塊石頭,是我們王爺派人從太湖邊上運來的,可費勁了!
那塊最大的,像不像個蹲著的老壽星?那邊那塊瘦瘦長長的,王爺說像文人執筆,叫‘文峰’……”
她嘰嘰喳喳介紹著,聲音清脆,動作活潑,給這清幽的園子平添了許多生氣。
惜春聽著,看著,腳步不自覺地輕鬆了些。
繞過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一處臨水的軒館建在水邊,三麵開著大窗,此刻窗子都支了起來,露出裡麵雅緻的陳設。
軒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地,散落著大大小小數十塊奇石,形態各異,在冬日疏朗的陽光下靜靜矗立。
宋輝瑜正負手站在一塊約莫半人高的奇石前。他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,外罩著同色的鶴氅,身形挺拔,氣質清貴。
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來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:“四妹妹來了。”
惜春上前幾步,斂衽行禮:“瑜大哥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宋輝瑜虛扶了一下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,見她氣色雖仍顯蒼白,但眼神清亮平靜,不見前幾日的鬱結,心下微安,笑道,“路上可還順當?晨間風涼,沒凍著吧?”
“不曾,多謝瑜大哥關心。”惜春輕聲應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宋輝瑜側身,引她看向軒前那些石頭,“這些便是前朝那位‘石癡’老先生品評過的幾塊。我瞧著有趣,建府時便都移了過來。四妹妹看看,可還入眼?”
惜春順著他所指望去。那些石頭果然與尋常園中賞玩的太湖石、靈璧石不同,形態更為奇崛,或嶙峋如劍,或渾圓如卵,或中空多竅,或層疊如雲。她緩步走近,一塊一塊仔細看去。
陳淑儀和探春沒有跟過去,隻站在軒前的石階上,低聲說著話。
水晶則亦步亦趨地跟在惜春身後,見她盯著哪塊石頭看久了,便小聲說出那塊石頭的名目和來歷,都是平日裡從宋輝瑜或府裡老僕那兒聽來的,雖不盡詳實,倒也增添趣味。
惜春看得很認真。她學畫多年,對山石皴法、形態結構本就留意,此刻見到這些天然奇石,與畫譜上所載相互印證,隻覺得眼界大開。
這些石頭未經人工雕琢,其形態、紋理、氣韻,都非人力所能及,天然便是一幅幅畫。
忽然,她的腳步在一塊石頭前停住了。
那石頭約莫三尺來高,通體青黑,質地看起來頗為堅硬。
它不像其他石頭那樣追求“瘦皺透漏”,反而顯得頗為“笨拙”,整體呈不規則的多麵體,表麵布滿了風雨侵蝕的粗糙痕跡,坑窪不平。
但奇怪的是,這石頭雖“醜”,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,像是一個沉默的、歷經滄桑的智者,盤坐在那裡,麵對著虛空。
最奇特的是,石頭朝向水麵的那一麵,天然凹陷下去一塊,形成一個淺淺的、不規則的“坐坑”。
而石頭的頂部,有一個小小的、不起眼的凸起,乍看像是個隨意隆起的石瘤。
可若換個角度,在晨光的側映下,那凸起的輪廓,竟隱約勾勒出一個模糊的、低垂的、彷彿在沉思的側影。
“這塊石頭……”惜春喃喃道,不自覺地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石頭粗糙冰涼的表麵。觸感粗糲,帶著冬日清晨的寒意,可那石頭的“姿態”,卻讓她心頭微震。
宋輝瑜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,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緩聲道:“這塊石頭,那位老先生給它取了個名,叫‘達摩麵壁’。”
惜春指尖一頓。
達摩麵壁。
是了,就是這個感覺。那低垂的側影,那盤坐的姿態,那麵對虛空的沉寂。不是精緻的美,不是玲瓏的巧,而是一種內斂的、近乎苦修的、與自身和天地對峙的……“意”。
“達摩麵壁,九年功成。”宋輝瑜的聲音平靜溫和,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,“老先生說,此石之妙,不在形似,而在神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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