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榮國府偶遇
榮國府,惜春住的院子。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,落在房間的青磚地麵上,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惜春已經起身了。入畫伺候她梳洗,特意選了一件藕荷色綉纏枝蓮紋的夾襖,外罩月白色比甲,下係著淺青色的百褶裙。
她的頭髮沒有梳成往日的繁複髮髻,隻用一根白玉簪子鬆鬆綰了,餘下的青絲垂在肩後,整個人看著比前幾日清爽了許多,也單薄了許多。
“姑娘,再加件鬥篷吧,晨間風涼。”入畫拿起一件銀鼠皮裡子的蓮青鬥篷。
惜春搖搖頭:“不用,就在園子裡走走,不遠。”
她的聲音還有些低,但眼神不再像前幾日那般空洞執拗,多了幾分清透。
入畫看在眼裡,心裡鬆快不少,也不再堅持。
她隻拿了個小巧的銅手爐,塞了塊燒得正紅的炭,用錦套包好,遞給惜春:“那姑娘捧著這個,暖和些。”
惜春接過手爐,觸手溫溫熱熱,一直暖到心裡。
她看了入畫一眼,輕聲道:“走吧。”
主僕二人出了暖香塢。
清晨的榮國府後園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,草木上沾著未乾的露水,空氣清冽乾淨,吸進肺裡帶著涼意,卻讓人頭腦一清。
惜春已經很久沒有在清晨出來走動了。往日裡,她不是把自己關在屋裡畫畫,就是去給賈母請安,來去匆匆,從不肯多停留片刻。
此刻緩步走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,看著兩旁熟悉又陌生的景緻,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。
園子裡的花木大多已經凋零,隻有些常綠的鬆柏和幾株耐寒的菊花還撐著些許顏色。
假山石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,池子裡的荷花早就謝了,隻剩下些殘破的葉子耷拉在水麵上,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若是往日,惜春看到這般蕭瑟景象,心裡怕是要更添幾分煩悶,覺得萬物凋零,了無生趣。
可今日不知怎的,她看著那些枯黃的荷葉,看著嶙峋的假山石,看著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,卻覺得有種別樣的味道。
不是繁華絢爛的美,而是一種……沉寂的,帶著風骨的美。
“姑娘,去那邊亭子裡坐坐?”入畫見她停下腳步,望著池子出神,輕聲提議。
惜春“嗯”了一聲,卻沒有動。她的目光落在池邊一塊形狀奇特的太湖石上。
那石頭大約半人高,通體灰黑,布滿了孔洞,姿態嶙峋,說不上好看,甚至有些醜陋。
可在此刻晨霧瀰漫、枯荷殘葉的映襯下,卻顯得格外有韻味。
“這塊石頭……”惜春輕聲開口,像是在對入畫說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倒是特別。”
入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笑道:“這塊醜石擺在這兒好些年了,老太太還說它長得怪,要叫人挪走呢。是璉二奶奶說留著有趣,才一直放在這兒。”
惜春走上前幾步,仔細打量著這塊“醜石”。
石頭的表麵布滿褶皺,孔洞大小不一,透過孔洞能看到後麵的景物,晨光從孔洞中穿過,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。
她忽然想起曾經在某本畫論上看到過的四個字:瘦、皺、透、漏。
當時隻覺得是品評石頭的標準,此刻親眼看著,才隱約觸控到那四個字背後的意趣。
瘦是風骨,皺是滄桑,透是靈秀,漏是空靈。這石頭醜是醜,可醜得別有姿態,醜得……自成氣象。
“誰說它醜了?”一個溫和的男聲忽然從身後傳來。
惜春和入畫都是一驚,回頭看去。隻見宋輝瑜帶著丫鬟曉晴,正從另一條小徑上緩步走來。
宋輝瑜今日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外罩著同色的披風,麵容清俊,神色溫和,晨霧中看去,竟有幾分出塵之意。
曉晴跟在他身後半步,手裡提著一個小食盒。
“輝瑜哥哥。”惜春回過神來,忙屈膝行禮。
宋輝瑜虛扶了一下,笑道:“不必多禮。今日天氣好,我過來給老太太請安,順便在園子裡走走。不想竟遇著四妹妹了。”
他目光落在惜春臉上,見她雖然依舊清瘦,但眼神清明瞭許多,不再有前幾日的鬱結之氣,心裡便有了數。
惜春直起身,目光與宋輝瑜對上,又微微垂下。
不知怎的,她想起昨日水晶那些天真直白的話,還有他讓人送來的那些顏料,心裡便有些微的暖意,也有些許不自在。
“王爺安好。”入畫也忙行禮。
曉晴上前一步,對惜春笑道:“四姑娘今日氣色看著好些了。晨起天涼,姑娘可用了早膳?奴婢帶了些剛燉好的桂圓紅棗茶,還熱著,姑娘用一些暖暖身子可好?”
說著,她開啟食盒,從裡麵取出一個白瓷小盅,揭開蓋子,一股甜潤的香氣便飄散出來。她又取出一個同色的瓷杯,倒了小半杯,雙手捧給惜春。
那茶湯是琥珀色的,裡麵沉著幾顆飽滿的桂圓和紅棗,熱氣裊裊升起,看著就暖人。惜春本不想接,可曉晴笑容溫婉,眼神真誠,那茶香又直往鼻子裡鑽,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接了過來。
瓷杯溫熱,捧在手裡,暖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。她低頭抿了一小口,茶湯清甜,桂圓的甘香和紅棗的醇厚混在一起,恰到好處地滋潤了乾澀的喉嚨。
“多謝。”惜春輕聲道,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些。
“四姑娘客氣了。”曉晴笑著退到一旁,將食盒蓋好。
宋輝瑜的目光也落在那塊太湖石上,緩步走上前,伸手撫了撫石頭上嶙峋的紋路,道:“方纔聽四妹妹說,這石頭‘特別’,可不是麼。世人都愛賞玩那些玲瓏剔透、圓潤光滑的石頭,覺得那纔是美。
可這石頭,瘦、皺、透、漏,四品皆備,雖不圓潤,卻自有風骨。你看這孔洞,”他指著石頭上一處較大的孔洞,“透過這裡看後麵的枯荷殘葉,倒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畫。”
惜春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透過那孔洞,果然能看見池中幾支殘破的荷莖,歪斜地立在水麵,背景是氤氳的晨霧和灰白的天空,疏疏落落,寥寥幾筆,卻有種說不出的蒼涼意境。
“是……”惜春低聲道,“像畫。”
“自然本就是最好的畫師。”宋輝瑜收回手,負在身後,目光投向遠處的池麵,“你看那些殘荷,花葉凋零,形銷骨立,在世人眼中,怕是衰敗不堪。
可你看它的姿態,縱然枯萎,枝幹依舊挺立,不肯完全伏倒。這便是一種風骨。強求圓滿鮮艷,反倒失了其真,失了其骨。”
惜春心頭一震。
她怔怔地看著池中那些殘荷。是啊,殘破,枯萎,可那姿態……確實還在。
不像那些開得正盛的花,被風雨一打,便零落成泥。
這些殘荷,是慢慢枯萎的,是自然凋零的,所以即使殘了,敗了,依舊保持著一種姿態。
這不就像她畫畫麼?強求工整,強求完美,強求每一筆都符合法度,結果畫出來的東西,精緻是精緻了,卻失了生氣,失了“骨”。
反倒是昨日隨手畫的那幅歪脖梅樹,雖然稚拙,卻因為放下了“完美”的執念,反而透出些鮮活氣。
“輝瑜哥哥說得是。”惜春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絲了悟。
宋輝瑜見她聽進去了,微微一笑,不再多說,轉而道:“這園子景緻雖然蕭瑟,卻也別有一番味道。四妹妹若是得閑,不妨多出來走走。總在屋裡悶著,再好的景緻也看不到。”
惜春捧著瓷杯,又抿了一口茶。溫熱的茶湯下肚,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。她點點頭:“嗯。”
“說起來,”宋輝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隨意道,“我府裡倒有幾塊前朝名家品評過的奇石,形態比這塊還要奇崛些,是當初建府時從南邊運來的。
四妹妹若是有興緻,改日可來我府上園子裡坐坐,看看那些石頭。或許……也能入畫。”
惜春抬眸看了宋輝瑜一眼。他神色平靜,語氣溫和,彷彿隻是隨口一提,並無他意。
可她心裡卻清楚,他是在給她一個台階,一個走出這榮國府,去看看“外麵”的機會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去東平郡王府?
惜春心底裡,有一個聲音在隱隱躁動。看看那些石頭,看看不一樣的景緻,看看……他口中的“自然”。
她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太久了,看到的,想到的,都隻有眼前這一畝三分地。或許,是該出去看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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