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我的心像水晶一樣透亮
東平郡王府的庫房總是收拾得整整齊齊。林曉晴拿著單子,在堆滿物件的庫房裡慢慢走著。
她做事仔細,每樣東西都要親自過目。單子上列的都是畫畫用的物件:上等的油煙墨、鬆煙墨各兩錠,青金石、硃砂、石綠、蛤粉等礦物顏料用精巧的瓷盒分裝著。
一遝澄心堂紙,十幾支大小不一的湖筆,還有兩個天青釉的筆洗,一套雨過天青的瓷碟用來調色。
“王爺要的急嗎?”管庫的婆子跟在旁邊,殷勤地問。
“今日就要送出去。”林曉晴仔細檢查著顏料盒的密封,頭也不抬,“是送到榮國府給賈家四姑孃的。”
婆子“哦”了一聲,臉上露出些許瞭然的神色。賈家四姑娘癡迷畫畫的事兒,這幾日府裡下人間也傳了些閑話。她不敢多問,隻幫著將東西一一清點好,用錦盒仔細裝了。
林曉晴捧著裝好的錦盒走出庫房,陽光正好,照在錦盒的緞麵上泛起柔和的光澤。
她想了想,轉身往齊國公府的東南院子方向走去。
水晶正在廊下喂鳥。
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比甲,頭髮梳成雙丫髻,用同色的綢帶紮著,發梢隨著她蹦跳的動作一甩一甩。
水晶的手裡抓著一小把穀子,踮著腳往掛在廊下的鳥籠裡撒,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籠子裡的畫眉鳥歪著頭看她,偶爾啄一口穀子。
“水晶。”林曉晴喚了一聲。
水晶回過頭,看見林曉晴手裡的錦盒,眼睛一亮,小跑過來:“曉晴姐姐!這是給我的嗎?”
“想得美。”林曉晴笑著點點她的額頭,“這是王爺吩咐,讓你送到榮國府,給賈家四姑孃的。”
水晶“啊”了一聲,小臉垮下來:“要去榮國府啊……”
“又不是很遠,就在隔壁街上,坐車一會兒就到。”林曉晴將錦盒遞給她,又叮囑道,“王爺特地吩咐讓你去,是看你心思純凈,說話直率。
你到了那兒,見了四姑娘,好生把東西交給她,就說王爺惦記她,讓她放寬心,缺什麼儘管說。
若她問起什麼,你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,不必顧忌。”
水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接過錦盒抱在懷裡。
錦盒有些沉,她抱得有些吃力,卻還是咧開嘴笑:“我知道啦!王爺是讓我去陪四姑娘說說話,對不對?”
“算是吧。”林曉晴看著她天真爛漫的樣子,心裡微微嘆氣。
那賈家四姑娘據說性子孤僻,這幾日又為畫畫的事鬧得厲害,也不知這水晶去了,會不會碰一鼻子灰。
水晶卻渾然不覺,抱著錦盒高高興興地往外走,腳步輕快得像隻小麻雀。
……
暖香塢裡依舊安靜。
隻是這份安靜與昨日的死寂不同。
窗子開著,晨風徐徐吹進來,帶著初冬清冽的空氣,將屋內積鬱的墨味和焦躁吹散了些。
地上的碎紙和斷筆已經被入畫收拾乾淨,書案也擦拭過,雖然依舊擺滿了畫具,卻不再是一片狼藉。
惜春坐在書案後,手裡拿著昨日宋輝瑜給的那個小玉盒,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麵。
玉盒沒有開啟,裡頭的安神香她也沒點。不是不信,隻是覺得……似乎不需要了。
昨夜她竟睡得比前些日子安穩些。雖然依舊夢到那幅未完成的觀音像,但夢裡那雙眼睛不再空洞執拗,反而帶著些許憐憫,靜靜看著她。
惜春今天早上醒來時,枕邊是濕的,心裡卻莫名鬆快了些。
但她依然沒有動筆。
那幅隻勾勒了輪廓的《大士像》依舊鋪在案上,墨跡已乾。她看著那線條,看著那雙被她反覆描摹卻總覺得“不對”的眼睛,心裡依舊茫然。
輝瑜哥哥說,她心中有滯礙,筆下便有掛礙。她懂,可她不知道這滯礙是什麼,又該如何消除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,還有入畫壓低的說話聲:“姑娘,東平郡王府派人來了,說是王爺讓送些東西過來。”
惜春回過神,將玉盒輕輕放在案角,聲音依舊有些沙啞:“進來。”
門被推開,入畫引著一個抱著錦盒的小丫鬟走進來。小丫鬟約莫十五六歲年紀,生得圓臉杏眼,麵板白凈,一雙眼睛尤其清澈,乾淨得能映出人影。
她穿著淺粉色的比甲,抱著個不小的錦盒,走得有些吃力,卻還是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,聲音清脆:“奴婢水晶,給四姑娘請安。我們王爺讓奴婢給姑娘送些畫畫的物件來。”
惜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。這丫頭眼神太乾淨了,乾淨得不像是這深宅大院裡的人。
她微微頷首:“有勞。放著吧。”
水晶“嗯”了一聲,抱著錦盒走到書案旁,想找個空處放下。
可書案上堆滿了東西,她左看右看,最後小心翼翼地挪開一遝廢稿,將錦盒放在空出來的地方。
放好之後,她拍了拍手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書案正中那幅未完成的畫上。
她歪了歪頭,盯著那觀音的輪廓看,眼睛眨巴了兩下。
惜春原本沒在意,正要讓入畫打賞些點心果子讓這丫頭回去,卻見水晶忽然伸出手指,虛虛地點了點畫上觀音的眼睛,小聲嘀咕道:“這個菩薩娘孃的眼睛……怎麼好像有點難過呀?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孩童般的天真和不解。
惜春整個人僵住了。
入畫臉色一變,忙低聲嗬斥:“水晶!不可對姑孃的畫無禮!”
水晶嚇了一跳,縮回手,有些無措地看著入畫,又看看惜春,小聲道:“我、我就是覺得……菩薩娘娘應該很慈祥,很快樂,可這個眼睛……看著就是有點難過嘛。”
她越說聲音越小,卻還是堅持把自己的感受說了出來。
惜春沒有生氣。
她隻是怔怔地看著水晶,又緩緩轉頭,看向畫上那雙眼睛。
難過?是了,是難過。
不是慈悲,不是空靈,不是自在,是難過。
一種被困在方寸之間,掙脫不得,求而不得的……難過。
她畫的是觀音,心裡裝的卻是自己的困頓和焦慮。
惜春筆下的每一根線條,都透著這份沉重。所以她總覺得“不對”,總覺得“匠氣”,總覺得“呆板”。因為那不是觀音的眼睛,那是她自己的眼睛。
“姑、姑娘?”入畫見惜春臉色發白,眼神直勾勾的,心裡發慌,上前一步想扶她。
惜春卻擺擺手,示意她別動。她深吸一口氣,目光重新落回水晶臉上,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你……叫什麼名字?”
水晶見她沒生氣,膽子又大了一點,脆生生答道:“回姑娘,我叫水晶。我們王爺說,我的心像水晶一樣透亮!”
惜春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、毫無雜質的眼睛,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。
像水晶一樣透亮……所以,她才能一眼看破她畫了許久都未曾看破的東西麼?
“水晶……”惜春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又問,“你們王爺……還說了什麼?”
水晶想了想,歪著頭道:“王爺說,讓姑娘放寬心,缺什麼儘管說。”
她說著,想起什麼,轉身開啟帶來的錦盒,從裡麵取出那些用瓷盒裝著的顏料,一個個擺在書案上。
瓷盒質地細膩,顏色溫潤,裡麵的顏料色澤鮮亮純粹,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。
“姑娘你看,”水晶拿起一盒石綠,獻寶似的捧到惜春麵前,“這個顏色多好看呀,像春天剛長出來的葉子!王爺說,用這個畫花草,肯定特別鮮亮!”
惜春的目光落在那盒石綠上。確實是上好的顏料,色澤飽滿,質地細膩。
她又看向其他盒子,硃砂紅得正,青金藍得沉,蛤粉白得潤。
這些都是好東西。
可她現在,卻連拿起筆的勇氣都沒有。
水晶見她隻是看著,不說話,也不接,有些困惑。
她順著惜春的目光看向窗外,暖香塢的窗外,正對著院牆一角,牆邊有一株老梅樹,枝幹虯結,形態古怪,尤其是靠近根部的一截,歪歪扭扭地伸向一旁,與旁邊筆直的樹榦形成鮮明對比。
“呀,”水晶忽然指著那株梅樹,對惜春道,“姑娘你看那棵樹,長得歪歪的,可是也挺好看呀!比旁邊那些直溜溜的有意思多了!”
惜春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那是一株有些年頭的白梅,此刻還未到花期,隻有光禿禿的枝幹。
它確實如水晶所說,主幹有一截長得並不直,甚至有些扭曲,但在冬日晴朗的天空下,那曲折的線條反而有種蒼勁古樸的味道。
那枝椏伸展的姿態也頗為自然隨意,不像園中那些被花匠精心修剪過的樹木,整齊卻失了幾分野趣。
歪歪的,也挺好看……
惜春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句話。她學畫以來,看的都是名家畫譜,臨摹的都是規矩法度,講究的是筆筆有出處,處處合章法。
她追求形似,追求工整,追求完美,卻從未想過,有些“不完美”,恰恰是“生動”所在。那株歪脖梅樹,若按畫譜,該是“病梅”,是瑕疵,可落在有些人的眼裡,卻自有其天然意趣。
她是不是……也把自己困在了某種“規矩”和“完美”裡?
“姑娘?”水晶見她久久不說話,隻是望著窗外出神,小聲喚道。
惜春回過神,目光重新落到水晶臉上。這個小丫頭,心思簡單透亮,說的話也簡單直白,卻偏偏像一把鑰匙,輕輕巧巧地,就撬開了她心門上那把沉重的鎖。
“你叫水晶,是吧?”惜春的聲音依舊有些乾澀,卻比剛才柔和了些。
“嗯!”水晶用力點頭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“這些顏料……我很喜歡。”惜春輕輕拿起那盒石綠,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瓷麵,“替我謝謝你們王爺。”
水晶高興地“哎”了一聲,又想起林曉晴的叮囑,補充道:“王爺還說,讓姑娘別著急,畫畫是高興的事兒,不高興了就先不畫,看看花兒看看草,心裡舒坦了再畫。”
惜春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,卻沒成功。她太久沒笑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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