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姑孃的身子怎麼受得住……
東平郡王府，澄秋苑。晨光透過雕花窗欞，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探春坐在南窗下的炕上，手裡拿著一本賬冊，卻沒有看，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得正好的西府海棠上，有些出神。
侍書端著一盞新沏的龍井輕輕放在她手邊的小幾上，低聲道：“王妃，茶要涼了。”
探春回過神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清香微苦的茶湯讓她精神稍振。
她放下茶盞，看向侍書：“昨日讓你送去給四妹妹的顏料和那套新得的湖筆，可送到了？她怎麼說？”
侍書臉上露出一絲為難，斟酌道：“回王妃，東西送到了暖香塢。隻是……入畫姑娘接的，說四姑娘正在作畫，誰也不見。
奴婢在門外等了一會，隱約聽見裡頭有摔東西的聲音，還有四姑娘煩躁的嗬斥……就沒敢多留，把東西交給入畫就回來了。”
探春的眉頭微微蹙起。惜春這個四妹妹，她是知道的，性子孤高清冷，自小就愛畫畫，於閨閣女紅上不甚上心。
前幾年的時候，惜春還沒這麼癡迷，自打去歲不知從哪得了一卷前朝畫聖的殘本，便越發沉浸其中，常將自己關在屋裡幾日不出。原以為是小女兒家的癡性，如今看來，竟是有些走火入魔的跡象了。
“摔東西？”探春放下賬冊，“可知道是為了什麼？”
侍書搖搖頭：“入畫姑娘眼睛紅紅的，像是哭過，隻悄悄跟奴婢說，四姑娘為著一幅《大士像》，畫了撕，撕了畫，反覆幾十次了，總是不滿意，近來飯也吃得少，覺也睡不安穩，人都瘦了一圈。偏生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“偏生那邊府裡的太太前幾日過來，見四姑娘屋裡堆滿了畫具顏料，說了幾句‘奢靡無用’、‘不務正業’的話，四姑娘當時沒吭聲，太太走後，就把自己關在屋裡，再沒出來過。”
探春嘆了口氣。那邊府裡的太太，自然是指邢夫人。惜春是寧國府賈敬的女兒，卻自幼養在榮國府賈母跟前。
賈敬一心求道，對這個女兒不甚在意。
邢夫人作為榮國府長房太太，性子吝嗇刻板，最看不得晚輩“揮霍”和“不走正途”。
惜春這般癡迷繪畫，耗費銀錢不說，於“女子本分”的女紅、理家上毫無進益，自然入不了她的眼。
“老太太就沒管管？”探春問。
“老太太起初還勸，後來見勸不動，又憐惜四姑娘沒了親娘，父親又那樣……也就由著她了。隻是，近來四姑娘鬧得實在有些過。
前幾日竟將老太太賞的一套上好的雨過天青瓷筆洗給砸了，說是‘顏色不正，汙了畫意’，把老太太也氣著了，說了她幾句。
四姑娘當場就哭了，跑回暖香塢，更是連晨昏定省都免了。”
侍書說著，臉上也露出擔憂之色，“王妃，您說四姑娘這……是不是魔怔了？”
探春沉默片刻。惜春性子孤僻，她是知道的，但如此癲狂，卻是不曾見過。畫畫本是雅事，可若到了茶飯不思、與長輩衝突的地步，便是入了歧途了。
正思忖間，門外小丫鬟通報：“王爺來了。”
簾子一挑，宋輝瑜走了進來。他今日穿著家常的雨過天青色直裰，越發顯得長身玉立，眉目疏朗。見探春眉間似有憂色，他走到炕邊坐下，自然地問道：“怎麼了？可是府裡有什麼事？”
探春便將惜春的事簡單說了，末了嘆道：“四妹妹那般靈秀的人，如今卻為著一幅畫，鬧得闔府不寧，自己也憔悴不堪。我昨日讓侍書送了些顏料湖筆過去，想寬慰她幾句，她卻連門都不開。
長此以往，她身子怎麼受得住？那邊太太的話，也說得實在難聽些。”
宋輝瑜靜靜聽完，手指在炕幾上輕輕叩了叩。
賈惜春，紅樓原著的四春之一，擅畫，性情孤僻，最終遁入空門。
看來，她那份對藝術的極致追求與周遭環境的格格不入，已開始顯現。這不僅僅是興趣問題，恐怕已觸及心性執念。
“一幅畫，反覆幾十次……”宋輝瑜沉吟道，“她是追求形似，還是神似？抑或是……兩者皆求，卻不得其法，反生心障？”
探春搖搖頭：“這我卻不知。隻聽說畫的是觀音大士像。四妹妹於佛理似也有些感悟，平日也愛看些禪機公案，許是……想畫出大士慈悲渡世的神韻罷。”
觀音大士像？宋輝瑜心中一動。佛畫最重心境筆意，若畫者自身心緒不寧，執著於形，又如何能傳達出佛家的空靈慈悲？
“我明日要去榮府給老太太請安，順道去看看她。”宋輝瑜道，“心病還須心藥醫。若真是鑽了牛角尖，外人強拉是拉不出來的，得她自己想通，或有人能點醒她。”
探春眼睛一亮：“你去看看她也好。你見識廣，或許能開解她一二。隻是她那性子，怕是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宋輝瑜笑了笑，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……
次日，宋輝瑜帶著備好的節禮，先去了榮慶堂給賈母請安。賈母精神尚可，拉著他問了王府諸人安好，又閑話幾句家常。
宋輝瑜順勢提起惜春，賈母便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憂色。
“那丫頭，也不知是著了什麼魔，整天就抱著那畫筆顏料，飯也不好好吃，覺也不好好睡。前幾日還砸了我給的筆洗，我說了她兩句，就躲回屋裡不見人了。”
賈母搖頭，“她自小沒了娘，她父親又是那樣……我原憐她孤苦，由著她性子，不想竟變成這樣。
她大嫂子、璉二嫂子都去勸過，一概不理。瑜哥兒，你是個有見識的，若能勸得她迴心轉意，老婆子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宋輝瑜溫聲道：“老太太放心，我這就去瞧瞧四妹妹。許是年輕，一時鑽了牛角尖，說開了便好。”
從榮慶堂出來，宋輝瑜便帶著小廝，提著兩匣子宮中新賜的茶點和一些上好的果品，往大觀園方向走去。惜春住的暖香塢，位於大觀園西北角，靠近藕香榭，環境清幽。
剛走到暖香塢附近，便聽見兩個小丫鬟躲在假山後頭嘀嘀咕咕。
一個說：“……你是沒瞧見，昨日又摔了一套畫筆，還是前兒璉二奶奶才使人送來的呢，說是南邊來的好東西，就這麼碎了滿地。”
另一個聲音帶著點懼意：“四姑娘這脾氣是越發大了，前幾日還把入畫姐姐罵哭了。咱們送東西進去，大氣都不敢喘。”
“可不是，我看吶，就是魔怔了。畫畫能當飯吃？聽說昨兒邢太太又來了一趟，在屋裡說了好一陣，出來時臉都是青的，直說‘朽木不可雕’……”
宋輝瑜腳步未停，轉過假山，那兩個小丫鬟嚇得臉都白了，慌忙行禮問安，瑟縮著不敢抬頭。
“你們的四姑娘可在屋裡？”宋輝瑜語氣平和。
“在、在的。”一個小丫鬟連忙道，“隻是……隻是四姑娘吩咐了，誰也不見。”
宋輝瑜點點頭，沒再說什麼，徑直往暖香塢正房走去。
暖香塢院門虛掩著，院內靜悄悄的，隻廊下掛著個鳥籠，裡頭一隻畫眉鳥也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鬆墨和顏料氣味，還有些許……東西燒焦的糊味。
宋輝瑜示意小廝在院門外等候，自己推門走了進去。
正房的門緊閉著，窗紙卻映出一個人影，坐在書案前，一動不動。門邊，穿著青緞子比甲、梳著雙丫髻的入畫正蹲在地上，用帕子擦拭著什麼，肩膀微微顫抖的，隱約有壓抑的啜泣聲。
聽到腳步聲，入畫猛地抬頭，見是宋輝瑜，慌忙站起身，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，屈膝行禮，聲音還帶著哭腔：“奴婢給王爺請安。”
宋輝瑜目光掃過地上，那裡有幾片碎裂的瓷片，似乎是硯台，還有潑灑的墨汁和幾支斷成兩截的畫筆。
他看向入畫，小丫頭眼睛紅腫，臉上還有未擦乾的淚痕，見到他，又是驚慌又是委屈。
“起來吧。”宋輝瑜溫聲道，“四妹妹可在裡麵？我路過，進來瞧瞧她。”
入畫咬著唇，看看緊閉的房門，又看看宋輝瑜，眼淚又湧了上來，低聲道：
“在……在的。隻是姑娘她……她不肯見人。王爺，您勸勸姑娘吧，她已經兩日沒怎麼吃東西了，昨兒夜裡又畫到三更天，畫了不滿意，又……又撕了。再這麼下去，姑孃的身子怎麼受得住……”
入畫說著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。
宋輝瑜拍拍她的肩，走到房門前，輕輕叩了叩：“四妹妹，是我，宋輝瑜。給你帶了些宮裡的新茶點，可要嘗嘗？”
房間裡麵寂靜無聲。
宋輝瑜等了一會兒，又叩了叩：“四妹妹？我進來了？”
依舊沒有回應。
宋輝瑜不再遲疑，手上微一用力，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一股濃烈的墨味和顏料氣味撲麵而來，還混雜著一種沉悶的、近乎滯澀的氣息。屋內光線有些暗，窗戶緊閉，隻東邊窗下書案前點著一盞琉璃燈。
一個單薄的身影背對著門，坐在書案後，對門口的動靜毫無反應，隻是怔怔地看著前方。
宋輝瑜走進去，反手帶上門，阻隔了入畫擔憂的視線。
他環視屋內。這間書房兼畫室頗為寬敞，但此刻卻顯得淩亂擁擠。地上散落著許多揉成一團或撕成碎片的宣紙，牆上掛著的幾幅已經完成的花鳥畫作也被取了下來，胡亂堆在牆角。
書案上更是狼藉一片，各種型號的畫筆東倒西歪，調色盤裡的顏料乾涸板結，硯台翻倒在一邊，墨汁流了一桌。
唯有書案正中央鋪著的一張大幅宣紙尚且乾淨，紙上用淡墨勾勒著一尊觀音大士的輪廓，但隻完成了頭部和部分衣紋，筆法極其精細，甚至堪稱工麗。
但不知為何，給人一種緊繃、僵滯之感，尤其是觀音那低垂的眼眸，線條反覆描摹，墨色深重，不僅沒有悲憫之意，反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執拗與……空洞。
賈惜春就坐在這幅未完成的畫前。她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月白綾襖，外麵罩著石青刻絲灰鼠披風，頭髮隻是鬆鬆挽了個髻，用一根木簪固定，幾縷髮絲散亂地垂在頰邊。
她身形本就纖細，如今更是瘦得厲害，披風穿在身上空蕩蕩的。側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，眼下是濃重的青黑，嘴唇乾裂。
惜春那一雙原本清澈明凈的眸子，此刻空洞地望著畫上的觀音像，焦距渙散，彷彿靈魂已不在軀殼之內。
“四妹妹。”宋輝瑜走到書案側前方，輕聲喚道。
惜春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，視線落在他身上，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，彷彿看的是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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